在Feminism is for EVERYBODY: Passionate Politics即《女权主义是为了每一个人:激情的政治》(沈睿译本很精彩)这本著名的女性主义理论通俗读本中,美国著名的黑人女性主义学者贝尔·胡克斯(bell hooks)提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观点,“……很多妇女现在‘归罪’于女权主义使她们必须得工作,这些妇女是大错特错了。真相是,消费资本主义才是导致妇女进入工作领域的力量。”
贝尔·胡克斯在指出工作不一定带来妇女解放的同时,道出了我们今天人人体验到的消费的压迫力量。在中国的时尚读物和网络话语中,二十一世纪,“房奴”、“车奴”、“卡奴”、“孩奴”这几个名词已是炙手可热的“新新汉语词汇”,越来越成为我们社会关注的一个个热点,用百度一度,每一奴都道尽了大都市人工作与消费之间互为奴役的关系。如同贝尔·胡克斯尖锐地发现:妇女工作挣钱了,然后就消费……如果我们的金钱不用来改进我们的状态,更多的钱并不意味着更多的自由。
按照历史学家黄仁宇的见解,负债经营是资本主义一个紧要的关键,换言之,企业需要筹资运作,个人可以先行预支生活。关于农业文明和资本主义生活方式的不同,一个老掉牙的故事可以再说一次,那就是:农业文明生活状态中的老太太节衣省食一辈子,终于买到了梦想中的大房子,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她终是太老了;而资本主义的老太太,她是年轻时借了一大笔钱过上了享受的生活,她为了这份享受工作了一辈子,到老了的时候,她终于可以说,债还清了。重复这一个故事,只是想说,两种不同的生活状态,各有各的不同幸福,前者是梦想的幸福后者是享受的幸福;各有各的不同压迫,前者是物质艰苦的压迫后者是还债时限的压迫。需要提出的问题是,女人们已经生活在“筹资运作”“ 预支生活”的时代,我们已经体验着“房奴”、“车奴”、“卡奴”、“孩奴”带来的快乐与痛苦,而从每一个“奴”字的强调,也许我们其实并没有摆脱农业文明留给我们的自给自足安全心理需要,我们还没有真正适应提前消费的冒险生活带来的压迫,这就是为什么,在电视剧《蜗居》中女主人公海萍对海藻说出这样其实很不现代女性的话来:“别一天到晚沉醉在你这些不切实际的爱情里。爱情是什么?爱情就是男人骗女人的鬼把戏,什么我把我的心交给你,你就永远拥有我。那是他什么都没有,所以净说些甜言蜜语。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要真有本事,一个男的爱一个女的,什么都先别说,先送上一沓钞票,让这女的有安全感,然后再送上一套房子,至少在你伤了这个女的以后,虽然她的心失落了,可是身体有着落。”
既想提前消费,又想不费太多力气,一些女性就如同海藻所说,我多么希望一周中有三天或者五天都是休息日!消费的快乐她们希望得到,消费的压力她们希望完全逃避。这样一些都市女性,表面上摩登,内里却并不懂得源于基督传统的现代文明,是一种以工作和创造为荣的文明。
房子是我们生命寄身之所,车子是我们今日速度生活的工具,信用卡意味着我们对自己能力和信用的担当,孩子是我们对生命延续的使命。现如今,由于各种各样原因,我们几乎不能理性认知现代都市生活的状态。当人类由基于生活的需要而消费向享受生命的高度进行消费,消费的层次和阶级就被划分出来。也许消费从来就是分层次和阶级的,正是这一切带来了消费的压力,因为每一个消费者都盼望着更高层次的生活和生命状态,而这种竞争是没有穷尽的。排除掉《蜗居》中所表现的由少数人操控的无限扩张的房地产式的恶性竞争,有序的竞争建立于工作的创意、成本核算的减少和管理的效率之上。正常的消费压力也可以比喻为正常的竞争压力,可以激发生命潜力,引导人们更好地创造。所有一切,却源于我们对于自己人生的理性规划。
人所周知的居里夫人,在中国文化语境中,通常强调她作为女科学家的卓越出众,而如果从理性规划人生的角度,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工作和创造是如何在消费压力环境中被激发和实现。年轻时代的居里夫人和姐姐都希望自己到巴黎读书深造,但家里经济贫困不能如愿以偿。她和姐姐商量,她自己先做家教挣钱供姐姐上学,再等姐姐毕业工作挣钱供自己深造,这样互动的投资和消费使得两位女性人生丰富而充实,最终都实现了自己创造人生的理想。成为一名出色的科学家只是这个理想的一个结果。分析居里夫人的投资和消费方式,唯愿我们今日都市诸奴体验者们有所领悟,也许“奴”词本身就会影响我们对于人生的理想规划,还是少用为妙吧。(当然,中国恶性竞争逼消费者为奴的现实是我们要批判的,但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2010年伊始,山东人民出版社推出了日本社会学者山田昌弘、少子化评论家白河桃子合著的《“婚活”时代》一书。据说这本书在日本很风行,一来反映了日本人越来越难结婚的现实,另来也揭示了由此越来越少生孩子即少子化现象。虽然后一个现象在中国并不明显,但前一个现实在中国也已经发生,比如人们要到网络上寻找恋人(“世纪佳缘”)、父母们到公园为子女务色对象、北京这样的大都市出现了“北大荒”单身女性阶层。
《“婚活”时代》这样形象地描述了都市人生存状态:所谓“结婚活动”,是作为就业活动的模仿语而被创造出来的。现在为了能谋一个好职位,需要收集信息、参加招聘见面会、准备考试、填写就业报名表、照证件照片、准备面试时的套装等等各种各样的准备活动,就连去就业考试补习班的学生都多了起来,学生们把这些就业活动叫做“就活”。同样,为了获得好的婚姻,出现了积极参加男女联谊会、相亲会、对自己精雕细琢精心打扮的人。我们把他们的这些活动叫做“结婚活动”。
在中文序言中作者感慨:这个社会已变成工作和结婚伴侣都必须自己寻找的社会了。
与传统社会相对稳定的结构和可以期待的生活模式相比,现代都市生活极具流动易变和多元多样特点。就像汽车取代了马,依靠自然的交通工具变成依靠人制造的工具,极大地改变了时空概念和生活方式,速度和信息不仅使得人们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个人化,现代自由竞争改变了所有既定历史,尤其是男性中心的父权历史。往昔时代的相对稳定和可以期待生活模式,一半的理由源于女人们“足不出户”,她们“嫁”人即是“家”,维系着丈夫与父姓子女们的安定。而现代都市中的女性,与男性一样为职业奔波,很多时候她们也是男性的竞争对手,如果要组成传统的男主女从性别统治稳定的家庭,就意味着女人要做出人生理想的牺牲,而有机会受到良好教育的现代女性,不可能不对此谨慎三思。于是,晚婚和不婚渐渐多起来,同性恋现象也渐渐多起来。著名的美国电视连续剧《欲望都市》,就塑造了一群不婚族单身贵族女性形象,她们丰富多彩的欲望生活,可说是传统女性难以想象的。我在美国访学交流期间,也亲自感受了美国单身女性生活的快乐。值得一提的是,美国男性不会像中国男性一样“向下看”偏向年轻女性,他们懂得欣赏年龄的智慧,也热爱女性的思想。这也许与美国女性主义高度普及有关,美国大学里普遍开设女性主义教育课程。
如果说“世纪佳缘”也许会促成一些心怀浪漫的异性们在网络精神相遇,然后在现实中切磋调整不再等同于传统的婚姻,那么父母们手执照片为儿女们公园相亲,则可说是传统媒妁梦想的回光返照,在现代城市基本上不可能取得效果。把“北大荒”这个形象化的贬义词给大都市中精英女性单身阶层,则体现了传统父权偏见对于女性知识、年纪和独立个性的反感态度。“北大荒” 是精英女性单身阶层这个事实本身,就意味着城市中女性具有了独立谋生存谋发展的能力。她们中未来的科学家、作家和社会活动家,也许会在未来对“北大荒”这个荒诞的词汇做出反戈一击的回答,而制造这个词汇的当代厌女男性们,必要为自己落后的性别观念承担历史后果。
自萨特、波伏娃尝试同居生活成功以来,从西方到中国,大都市同居现象非常普遍并一定程度获得了社会认可。就像萨特被波伏娃的才智所折服,今天也许男人们不得不越来越平等地对待与自己同样有能力的女人们了,“婚活”时代是一个创造生活方式的时代。
“婚活”时代的都市女性,如果既想获得理想的工作,又想体验传统婚姻的安定,应该怎么办呢?也许山口百慧和王菲都是很好的参照。她们都较早地致力于自己的事业,获得事业成就之后,选择进入婚姻,结婚生子的时期,专心致志于家庭和孩子培养。王菲甚至选择过两次婚姻,这并不影响她的成就,相反可以看到她处理失败和挫折的能力。现代大都市生活中,选择和多次选择,似乎反而可以锤炼一个人的素质和能力。因此,一个女人在工作和生活定位上,也许可以选择阶段性工作,在合适的时候与合适的人选结婚生子,可以部分时间不工作在家照顾孩子,当孩子上学,再寻找合适自己的新工作。这样所做努力,当然是为了体验城市生活的幸福指数——如前贝尔·胡克斯指出工作不一定带来妇女解放,当工作与生活互相冲突或者其中之一成为奴役女人的力量,解放当然无从谈起。然而解放也是一种知识,经历过两百年城市化的人类,已经渐渐探索出也许接近幸福高地的一些不同途径。
女性主义运动自诞生之日,就与人类的现代化、城市化生活息息相关,它倡导女人们走向公共空间,为女性们走出家庭走向工作获得经济自立而努力。随着人类生活高度城市化,女性主义议题日益丰富多彩,女人们如何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阶层生活,都有获得自立的不同智慧策略,成为不同女性主义流派关心的不同话题。对于城市生活的反思,对于女人工作意义的反思,对于女人与消费关系的反思,如此等等与我们今日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女性主义思想,正在生长为当代城市文明精彩的华章。在城市文明中,理想的男女关系应该是轻松惬意的,男女可以互换角色,可以交流思想和兴趣,可以共同做一些想做的事情。一句话概括来说就是,互相尊重和欣赏再加上互相爱慕。
(摘自荒林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