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学生苏紫紫已经成为网络上又一个热词。很多人关注她，也许原于她学生裸模的双重身份；也许好奇她公开身份的目的；也许追问她如此作为背后的原因；也许只是被“裸”、“尺度”所吸引。在被媒体聚焦和放大之后，面对形形色色的“看者”心态和众说纷纭的议论，这个敢于担当并坚持裸露身体及其观念认同的女孩，令我印象深刻。

   我首先想起的是五年前，成都美术学院大二的学生王桂权，在老师组织并举办的实验空间艺术作品展中，这个女孩以下体自拍图片为艺术展示的做法，在展览中和展览后引起了广泛讨论。但是在媒体的反复报道中，我没有找到这个女孩自己的声音，看到最多的却是一个电视媒体记者对王桂权印象的描述，以及给予她“个性上颇为简单、直率”的评价。

   在网上搜索苏紫紫的信息，我不仅看到了力挺她的原创歌曲《赤裸无罪》，也看到了《裸不裸是女人的自由选择》这样充满女性主义色彩的评论，还看到了很多媒体对她面对面的采访。终于不是由他人转述、或只是表达一种对她主观的看法，而是实实在在地听到她自己的声音。她这样说道：“我过去做人体模特，的确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但是后来，我渐渐爱上了人体艺术摄影这门艺术。我已经学会了怎样用身体语言表达发自内心的美丽。将来，我也许会是一个出色的人体摄影师。”

   在苏紫紫的事件中，我看到了媒体的进步。如果不给当事人发言权，而是“旁人”揣测、评断——无论“旁人”是事件的见证者、经历者、或资深评论的专家，对事件做出的判断都不能称作客观和全面。在对苏紫紫的诸多采访和报道中，我们看到了媒体对公众“参与权”、“表达权”的尊重。

   在苏紫紫的事件中，我也看到了女性作为焦点事件的当事人，勇于表达、善于表达的进步。尽管苏紫紫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价值认同，但仍不可避免地陷入“炒作说”、“假艺术”的争议之中。其实，在一个处处离不开、避不开商业化的时代，很难区分一个事件有多少刻意、无意炒作的成分，更难以判断主动袒露一种所谓的“大胆”行为背后的价值认同，是在炒作还是在传达一种理念。但是，可以肯定是，在这次事件中，当事人不仅发出了声音，而且是在用行为（从事裸模职业以及裸体接受采访）和言论来捍卫和坚持自己的观念，正是这种明确的主体性，使苏紫紫以“言说者”而“非被言说者”的身份与此事件一同被记入历史。

   在苏紫紫的事件中，我还看到中西文化对裸露身体的认同的差异。温文尔雅的古代中国的艺术，从来没有要把裸体作为艺术对象理解，因而也没有把裸体视为一种人体美。但是在西方文化中，裸露身体一直是艺术表现的主题之一。裸露身体不是只有一种“导引欲望”的功能，也可以作为审美的对象。我的课堂上曾经介绍过《裸遍世界》这个纪录片，在这个片子中，每一分钟都会看到不同国家、不同背景、男女老少的裸体，这些主动并原意用裸体进入镜头的人，忽略了自己身体的不完美，忘记了自己正在罹患疾病甚至癌症，无论是独自裸露，还是上百人一同裸露，身体已经远离了色情、欲望的主题，而成为表达特定理念且融入艺术的一部分。

   如果某一文化中，对于身体的看法只有性/色情或繁衍后代这一种思考模式，那么这一文化是没有生命力和感染力的；在一个多元看待身体叙事的时代，那些单纯将身体等同于色情的观点，无疑也是不合时宜的。

   即使是对待色情这一主题，也会有完全不同的阐释方式及其结论。比如激进文化派女性主义不是把色情界定为犯罪行为或是对妇女的暴力，而是将色情看成对公民权利的侵犯，认为女性“作为性吸引对象，在污秽的、次等的、流血的、伤痕累累的或受伤害的语境中被展示”。因此，这一派女性主义是坚决反对色情的。而激进自由派女性主义却视色情为反抗的工具。在这一派女性主义的观念中，色情可以使女性释放自己的力量，并蕴含着女性对压迫性的性别秩序和社会观念的反抗。

   从女性主义不同流派对色情的迥异看法，可知对待同一事件，角度不同、立场不同，可能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在苏紫紫事件以及今后可能出现的类似事件中，我们期待——出现多种声音的讨论比“无声”和“单声”要好，当事人主体的声音、女性的声音，在多种声音的讨论中得到更多的关注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