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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性别、乡愁\男性气质美
时间:2010-11-7 11:31:51 来源:两性视野 作者:荒林 编辑:alexyu2001 【关闭

2010年10月31日汉语新文学讲堂/洛夫诗歌研讨会在澳门大学图书馆第二演讲厅举行。这是一次诗人和学者齐聚的盛会。八十二岁高龄的洛夫先生现场播放爱情诗《因为风的缘故》,朗诵诗歌新作《浮生四题》、《荷塘月色》、《周庄旧事》、《有涯》,将研讨会的气氛推向高潮,美丽的海岛海风徐徐,因为风的缘故,海水诗意成色彩斑斓的迷人氛围,环绕着周末安静的海岛。

下面是我为这次聚会提交的小论文,意在强调男性气质美的迷人之处,与会诗人学者皆欢喜,现拎出来与朋友们分享,愿大家在品味男性美的秋冬季里,健康快乐!到了春夏我们再共享女性的美丽~

 

性别、乡愁与洛夫诗歌的男性气质美

           荒林

 

我们从洛夫的爱情诗歌《因为风的缘故》入手,来讨论洛夫诗歌的具象与意象构成“魔法”,探讨表面上与性别问题无关的洛夫诗歌所特有的男性经验和乡愁的关系,从而感受诗魔在几十年诗歌创作中进行现代男性气质建构的魔力。这样做的方法论依据,之一是杨义先生《建立中国的原创诗学》所倡导“原生性诗学应该直接面对诗的文本”“我们阅读文本应该先还原其生命,直接跟生命对话,而不是隔了重重的语言网络去对话,套用某些术语来遮蔽自己的眼光”“我首先跟诗歌文本的活生生的智慧进行对话,说出自己的感觉”;之二是借用女权主义的经验批评手法。认定在依然父权为主体的社会,男性经验有迥然不同于女性经验的构成,由此出发的诗歌想象,必然有其性别的特征。事实上,洛夫虽然被称为乡愁诗人,却没有读者会认为洛夫的诗歌是柔弱无力或者阴柔美丽,相反,强力甚至于破坏性力量充满了洛夫诗歌语言,正如同他自己所形容:

一开始就把我们弄成这副等死的样子

                    唯灰烬才是开始

 

强烈的叛逆和对现代生活的激烈批判,对于全新生活的渴望与追求,正是洛夫诗歌的驱动力所在。当然,也是洛夫勇于做一只现代漂木的理由所在。

 

“为何雁回衡阳,因为风的缘故。”洛夫在自己的故乡衡阳的这副题词,取法了他自己的爱情诗《因为风的缘故》,“以整生的爱/点燃一盏灯/我是火/随时可能熄灭/因为风的缘故……你务必在雏菊尚未全部凋零之前/赶快发怒,或者发笑/赶快从箱子里找出我那件薄衫子/赶快对镜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妩媚”。这里的取法,或者套用,便是我们要讨论的洛夫诗歌技巧:具象与意象的巧妙组合,作为诗歌创造者,洛夫熟用他喜欢的手法,重复使用但依然给人新鲜生动的语言体验。这种成功,也是洛夫诗歌体系的成功。洛夫长诗中具象与意象的无限繁复,其实都源于这种基本组合的坚固耐用和清晰美丽。这种基本组合的特点是:具像是现实生活与经验,意象是抽象总结和智慧或者自然规律。具象与具象之间本来就有着关联,如火与风之间,大风会吹灭火;雁与风之间,季风是雁群迁移的原因,这些一般人也都了解,但这样的具象之间的关系,与人生的感情经验、生命形态建立模拟,形成意义,变成意象,则是诗歌的技法,洛夫不仅精于此道,而且能为复杂无比的人生经验和生命状态,都找到自然具象的对应关系,洛夫建立意象体系的能力与水平,堪称汉语新文学的奇迹。他的长诗《石室之死亡》和《漂木》便是明证。

 

只偶然昂首向邻居的甬道,我便怔住

  在清晨,那人以裸体去背叛死

  任一条黑色支流咆哮横过他的脉管

  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扫过那座石壁

  上面既凿成两道血槽

  

  我的面容展开如一株树,树在火中成长

  一切静止,唯眸子在眼睑后面移动

  移向许多人都怕谈及的方向

  而我确是那株被锯断的苦梨

  在年轮上,你仍可听清楚风声,蝉声

 

这就是《石室之死亡》的开篇,以日常生活的异样场景具象群为连结绝望情感意义的意象群,使长诗立即进入复杂叙事抒情状态,从而保证了既叙写战争死亡史实又思考文化绝望史事,使长诗深刻而全面地抒写出诗人沉重的现代体验:是生活的生命的更是灵魂的绝叫。这部长诗使洛夫获得了诗魔的称号。洛夫用汉语诗歌语言承载现代绝望经验的魔力,实则是他人生经验成熟和诗歌技术成熟双重硕果。

 

再看《漂木》瓶中书札之三:致时间

 

……

51

我一气之下把时钟拆成一堆零件

血肉模糊,一股时间的腥味

嘘!你可曾听到

皮肤底下仍响着

零星的滴答

52

于是我再狠狠踩上几脚

不动了,好像真的死了

一只苍鹰在上空盘旋

而时间俯身向我

且躲进我的骨头里继续滴答,滴答……

 

在这里日常生活的细节具象被抽象到时间的永恒意义之中,深刻的生命存在意识令长诗抵达哲学高度。然而长诗并不准备做哲学说教,以经验的深刻取代理论,这也是洛夫不同于一些西方现代派诗人之处。以诗歌保存经验的生动生命的体温,防止哲学的抽象,应该说洛夫诗歌技巧起到了很重要作用,保存现代经验而不仅是表述现代思想的洛夫诗歌,某种意义上因更加呈现诗意而超越于一些西方现代派诗人的枯燥。在洛夫的技巧中,体现着洛夫的美学趣味。这趣味就是《因为风的缘故》所呈现的,对于自然生态和人类生命生态的热爱和投入。他把自己比喻为火,生命的火,感情的火,在生态规律上,都有熄灭的时候,及时享受和体验每一形态而不是放过感性体验进入形而上,三个“赶快”表现了诗人及时享受生命之美爱之美的激情。激情,在这首爱情诗中,用催促的口气表达得淋漓尽致;而这种口气本身,作为日常生活语言,也由此上升为诗歌意象,成为有意味的现代时间速度意象。至此,我们对于洛夫诗歌具象意象组织魔法进行了分析。也就是在这样的魔法中,洛夫诗歌的男性气质美已然凸现。就像三个“赶快”语气词上升为时间速度意象,催促的口气本身,是主动的、支配的,而不是服从和被动的,这里体现的正是与“对镜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妩媚”相对应的激动人心的男性气质美。

 

主动的、支配的男性气质,是父权文明塑造男性中心形象的审美价值取向。以此从符号意义和意识形态深度保证男性主体中心支配地位。但近二百年来,随着工业革命和女权运动的深化,男性中心气质的审美也受到了严峻挑战。中性气质的出现,和女性气质的男性化、男性气质的女性化,及混合型气质的不断出现和获得接受,已经使得主动的、支配的男性气质处在需要不断维护和调整的处境中。如果说洛夫爱情诗歌中的男性气质是激情表白,其主动的支配的力量来自“对镜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妩媚”所相对的爱情对象的女性气质,是经典的琴瑟相和气质相补爱情美学,那么,在洛夫那些充满乡愁的短诗和充满现代生活反思的长诗中,主动的、支配的男性气质表达,却是经过极其痛苦的暴力语言制造出来的。为了进行更加深入全面的男性气质表达,或者说,也正是在这些深入全面的表达中,洛夫完成了他诗歌美学的建构,即现代男性气质美的建构。在此过程中,洛夫非常巧妙地运用了与传统诗歌的对接,与现代暴力生活的对话,及如上所分析的具象与意象组合的诗歌技法。

现在我们来看洛夫的乡愁诗。这一首《床前明月光》,改写李白名篇,用“不是而是”的强调转折,抒写现代乡愁的痛苦,远比古代乡愁强烈。

不是霜啊

而是乡愁竟在我们血肉中旋成年轮

在千百次的

月落处

 

只要一壶金门高粱

一小碟豆子

李白便把自己横在水上

让心事

从此渡去

 

这首诗中,最有冲击力的意象是“乡愁竟在我们血肉中旋成年轮”,叙写现代经验的血腥沉重,直观强烈,一个“旋”字既有时间感觉更有现代机器力度,紧张动态的意象源于现代生活的具象。李白式的主客浑然一体博大开阔的乡愁不复存在,这里强烈存在的是失乡愁,盼望复乡愁的失乡愁,充满了郁闷沉挫,所以后一节诗仅为了解脱失乡愁之郁而写,并无力度。

复乡愁而不得的失乡愁,有着内伤的意味。内伤,或者说精神创伤,充满了现代人的生活,洛夫乡愁诗的特别之处和高明之处,在于写出了现代人的精神创伤。

 

望远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

乱如风中的散发

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一座远山迎面飞来

把我撞成了严重的内伤

 

这首写于1979年的洛夫乡愁名篇《边界望乡》,具象浓缩了内战之后海峡两岸分离事实,更把战争和望远镜的男人经验搬上了诗歌,通过望远镜意象,扩大了现代战争后果,不仅是外创更是内伤,“一座远山迎面飞来,把我撞成了严重的内伤”。洛夫诗歌的现代男性气质建构,便是在这样独特男性经验的表述上,强烈的男性自我受伤体验,正是为了证明强烈的男性自我完整渴求,复乡愁。复乡愁,从文化哲学的意义,便是男性中心主体家园意识。诚如刘邦在著名的《大风歌》中所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完整的家园感,归乡感,实则是男性中心威权获得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大到战争胜利土地征服国家建立,小到个人才华获得重视衣锦还乡。传统男性中心气质因依托具体化的威权而呈现出主动、攻击和支配的特点,信心百倍亦是其外形之一。李白诗歌便是信心百倍的男性气质表达之一种,奔放的自豪感和无处不是家园,处处是国和家,因此而望明月思故乡,一举头一低头之思,是美好的充实的甘美的家园幸福感。与如此深厚的家园意识对话,便是洛夫的内伤所在,伤在不复有完整无缺的威权,不复有完整无缺的家园体验。这种自省之伤,是现代男性不同于传统男性所在,也是洛夫现代男性气质美的特点之一。洛夫由于深刻意识到了失家园的失乡愁的现代男性处境,最终才会写出长篇精神史诗《漂木》。《漂木》可说是现代男性反思家园因而重建自我的巨制。

 

将内伤或者精神创伤表达引入乡愁诗,使得洛夫诗歌给人强烈冲击力,但洛夫真正区别于台湾其他思乡诗人之处,却在于把这种精神创伤扩大到反思传统文化和现代文化,扩大到对男性生存处境的体验表达各个角落。他的长诗《石室之死亡》起笔于战场,当时作者服役于金门海军,亲历金门炮战,写诗于战壕之中。具象的死亡是诗人全部精神意象的来源。洛夫一生经历过抗日战争、国共内战、金门炮战以及越战,似乎是现代战争的见证人,他的长诗《石室之死亡》,可说是现代战争的诗歌语言档案:

 

  棺材以虎虎的步子踢翻了满街灯火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威风

  犹如被女子们折迭很好的绸质枕头

  我去远方,为自己找寻葬地

  埋下一件疑案

《石室之死亡十一》

 

如前所言,乡愁是男性中心家园意识,也可说是男性不同于女性的主体经验之一。因为在男性中心社会中,女性都要嫁人,嫁人就要以别人的家为自己的家,这种生活在别处反而是家的家园体验,和无须征服土地建立国家或者衣锦还乡的幸福,使得女性经验中较少乡愁经验。而参与战争经验,则更少与女性有缘,几乎可说是男性特有的经验。也由于战争的征服和进攻及牺牲特点,经典的男性气质即英雄气质,往往借助战争场景来表达。洛夫的诗歌无疑充分运作了战争经验,并把战争的极端场景,死亡,触目惊心地搬进了诗行。然而,洛夫的卓异之处,不是讴歌男性英雄气质,而是通过“棺材以虎虎的步子踢翻了满街灯火”这样批判战争破坏人类幸福生活,和比照“女子们折迭很好的绸质枕头”,来反思男性中心经验的错误,传达着一位现代男性反思自身处境和忧思人类处境的广博情怀。

这种广博的怀情改写了男性英雄气质,丰富了现代男性气质,使得洛夫的诗歌表现出男性文化转移、价值转变的特点。这个特点在《石室之死亡五一》“初生之黑”中尤其明显。写一位现代男性为女儿接生,具象为女儿出生过程,意象为男性自我再生精神:

 

犹未认出那只手是谁,门便隐隐推开

  我闪身跃入你的瞳,饮其中之黑

  你是根,也是果,集千岁的坚实于一心

  我们围成一个圆跳舞,并从中取火

  就这样,我为你瞳中之黑所焚

 

这首诗通过出生的原始生态描述,来表达某种原始氛围,再生的男性气质显得对生命敬畏而虔诚,力度却不减英雄。洛夫是湖南人,深受楚文化影响,这首诗中也能见出楚地巫风气氛,对生命充满神秘感,死亡和再生同体,不断经历自我更新。洛夫的诗歌不断向源头回望,呈现为寻求复乡愁的语言实验系列。这也正是他的长诗的魔力所在。

《漂木》则可说是洛夫无数诗歌和现代男性气质建构实验的集大成。

 

从死亡和落日开始,独立特行的“漂木”漫长岁月回溯,长达三千行的诗歌,记录着一位世纪同行的优秀现代诗人,经历战争,经历制度选择,经历新的家园寻求,最终,朝向精神自由的时空,独自漂泊。难道不是现代优秀男性告别传统束缚,也告别一切现代桎梏,获得自由航行的最好象征?

如果我有仙人掌的固执,而且死去
  旅人遂将我的衣角割下,去掩盖另一粒种子
  ──《石·第7首》

我不再是最初,而是碎裂的海
  是一粒死在宽容中的果仁
  是一个,常试图从盲童的眼眶中
  挣扎而出的太阳
  ──《石·第16首》

诗人洛夫移民加拿大已多年,漂木似乎继续着他乡愁诗人的形象,但此乡愁已非彼乡愁。地球村里的乡愁,是失乡愁之后的复乡愁,全新的人类文化重构正悄然无声地进行。楚音依然的洛夫就像一个象征,男性气质源于生命内质,经由文化重组,将以全新状态再现。洛夫诗歌之美,是现代男性气质自塑形构之美,使现代汉语新诗强劲有力呈现出性别文化价值转移过程,并将这种转移与语言文化共同体一起,扩散到汉语所在的新文学视野。

 



1楊義《建立中國的原創詩學》,原載《學術研究》2004年第3期。見《通向大文學觀》第190頁,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1版

2【美】伊萊恩.肖沃爾特《荒原中的女權主義批評》,見《最新西方文論選》,王逢振等編譯,桂林:灕江出版社1991年第1版,第256頁。

3 參見荒林主編《中國女性主義》第5期——第11期“男性研究專欄”,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年——2009年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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