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布尔和《昆虫记》
荒林
1839年,距英国伟大的博物学家、进化论的奠基人查理·达尔文(Charles Robert Darwin 1809-1882)长达历时五年的环球旅行之后,在法国南部的亚威农师范学校附近,一座名叫雷·撒格尔的山丘上,年轻的法布尔(Jean-Henri Fabre 823-1915)第一次看到神圣粪金龟努力推粪的情景,内心感动不已。这位出身农家而资质优异的年轻人,自小与昆虫亲密无间,常常瞒着家人把昆虫捉到自己床头观察,已经积累了不少有关昆虫的知识。自此以后,更是紧紧跟踪那些被人们视为异类,甚至不屑一顾用双脚践踏而过的昆虫们。他仿佛成了它们中的一员,忘却了人类经验中的时空概念,他的双耳倾听到昆虫世界喜怒哀乐的声音,他的双眼看见人间没有的技能家和舞蹈家,他为它们精湛的建筑倾倒,也被它们绝伦的表演吸引,它们之间血肉相亲的情谊或反目为仇的愤怒,引起他深深共鸣。他悉心观察着人类社会之外的这些小个子居民们的生活,并用他的笔详细记录了下来。当时间推移到1859年,达尔文震惊世界的《物种起源》出版了。在这部企图解答生命起源之谜的巨著中,达尔文赞誉法布尔是一位“罕见的观察家”。
然而这位“罕见的观察家”,不久将要“戳一下变形记”(法布尔《昆虫记·卷三》),他的冷静的观察天才正是与他对于人类知识构成的反思精神联系在一起的,尽管他钦敬达尔文的大胆创新,却并不因此而放弃自己对于进化论的质疑。法布尔显然太过超前了,对于历史而言,似乎一切为时尚早。在神学中心时代,人被认为是神的造物,人们因深受黑暗宗教统治之苦,对于达尔文新鲜的人的起源说,充满了信任和热爱。当时被称为变形记的进化论,认为物种是由低级向高级进化而来,物种因要适应生存环境而改变自己的生命形态,从爬行物一步步进化到高级的猿,再由猿而进化成人,于是在芸芸万象共存的世界,人为万物之灵长,人既为万物之灵长,人就不是上帝的造物,而是自己的创造。达尔文的进化论思想,在把人从神的禁锢枷锁里解放的同时,将人推向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扩张前沿。然而人类集体性的反思,还要等待漫长时日。由于“进化”和“创造”的无限度倡导,进化论思想在一个多世纪中实际上成为了世界性主导意识形态,“现代化”的具体后果和人类生存的“现代形态”堪称人类“进化”的成果。幸而人类终有在自身的成果面前迷茫无措的时候,相信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候,某种质疑和反省的要求产生了。也许对于法布尔来说,这样的要求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而对于法布尔的读者来说,您也许要惊异这位与达尔文几乎同时代的伟人,他的卓越的“天真品格”,何以为人类忽视如此之久?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今天有幸读到法布尔,是否增多一份自我反审的勇气和力量?在足以使人异化的现代力量面前,法布尔的昆虫们,包括害虫们的轻声细语,无异于人类自我发热的一副清醒剂。
话又说回来,法布尔的《戳一下变形记》,立论矛头直指进化论,用的却并非咄咄逼人的论文形式,这篇不长的科学散文,以他自己观察的蜘蛛、燕子和百灵鸟的生活习惯为例,对它们自成系统的生灵法则表示敬意;又以泥蜂的演变和吃食比较为证,认为物种具有天赋的自我保存本能,而不是相反,急于变形进化。似乎法布尔通篇都在与达尔文对话,他说:“想把宇宙灌铸于一项公式的模子,让一切现实就范于理性的规格,这样做当然是一种蔚为壮观的大举动,是与人那无止境的抱负相一致的。”但他个人看来,生灵们的生存事实,就像一枚枚尖钉,会戳破人的理性构想。饶有意味的是,法布尔这篇专为达尔文写的“对话”,是在882年达尔文逝世之后。由此看来,法布尔已充分意识到进化论思想的深重影响及其反思的难度。尽管在他的笔下,一个旧沙丁鱼罐头盒内的小昆虫们, 就是一个个反证。
自1878年写《昆虫记》第1卷,到1909年完成《昆虫记》第10卷,法布尔始终在与进化论对话。这种对话的形式,生动绵长,有理有据,时常由美丽或丑陋的昆虫们自己出场,展示一幅又一幅生动旖旎的昆虫生活风俗图画,它们以生命语言构成“法布尔风格”,一种法布尔自己也引以为慰藉的“天真品格”,即孩子般对于未知的本能渴求与热爱,无所不在的对于生灵的关注与敬畏,以及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生命状态。说到底,法布尔并不是有意与达尔文作对,他几乎是在承担着生存的贫困和科研条件的简陋的同时,自觉进行着人类理性及其知识结构的补缺工作。在长达三十多年的观察写作中,正是一种对于生命的敬畏态度,而不是妄自尊大立场,保证了法布尔在偏见排挤下初衷不改。他在自建的“荒石园”里孜孜不倦做实验,持之以恒观察,以平和的心情向我们传达像这样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知识:
昆虫埋藏了小粪块,日后将有一簇禾本植物因此而长得油绿油绿。一只绵羊经过这里,将青草叼剪而去。结果,羊的后腿长肉了,这何尝不是人所希望的呀。食粪昆虫的工业,最终转换成我们餐叉上的一口鲜美的肉。(《昆虫记·卷5》)
今天我们可以看出,法布尔这些看似科普文字的语言,背后另有一种悠长蕴意。在当时,他的书的确就是被当作科普作品来出版的,他本人并不以为由此低人一等,他深信“荒唐事印入了儿童的记忆,便成了消抹不掉的印象;误形盖过了真相,真实形象反而让人看了觉得扎眼了。”(《昆虫记·卷5》)他也知道,“一点儿不假,我在为学者们撰写文章,为将来有一天会多少为解决‘本能’这一难题做些贡献的哲学家们撰写文章,但我也是在,而且尤其是在为青年人撰写文章,我实在想让他们热爱这门你们这么想让人憎恨的自然史”。(《昆虫记·卷2》)他的悠长蕴意就包含在从容平和、丝毫不居高临下的语言之中,这就是他一贯以来采取的敬畏生命立场,相信生命无论大小都没有优劣高下之分,为了阐明生命互为依存、共存平衡的道理,他的确拥有一种我们今天女性主义者们所倡导的“母性情怀”,关注和热爱着大大小小生灵,并为发现它们天赋的本能不同而高兴。对于一位生长于现代城市的读者来说,“鲜美的肉”也许不会陌生,可是绵羊优美的体态,恐怕就只能从动物园或电视屏幕上欣赏到了,而推粪的昆虫,它的金光闪闪的外衣和紫辉耀耀的胸甲,几乎要遥远得不可想象了。法布尔留给我们的知识,却还不仅是让我们亲切地找回失去的自然,更因着他蕴含在知识中的情怀;使得我们也在一种平和的心态下,拈量拈量人类自我的位置及其“身价”。
的确,法布尔是一位仁山智水聚于一身的大家,为了人类更完善的知识结构和美好生存,他个人经受了一生贫穷和冷遇,在他的著作中,他曾写道:“除了失去的东西,对过去我是毫无遗憾,无所谓自疚……”(《昆虫记·卷2》)他也曾追问:“只为活命,吃苦是否值得?”(同上)但他终身的努力表明,他一贯探求的实际问题,也是人类值得永久探寻的形而上问题,这就是“什么是人类的智力?它与兽类的努力有何不同?”(《昆虫记·卷4》)
法布尔绕开了达尔文的线性思路,他不急于总结规律,提取普通法则,而是看重一个一例的生命个案,从观察事实发现,不同种族的动物自有其源自生命保存、延伸所必要的不同智能,这些智能具有不可比性,却共同说明了生命的本质,就是生存的艰辛令每一种生命必备自我存身的本领。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们读到昆虫的劳动、婚恋、生育和死亡,也领悟到人类的劳动、婚恋、生育和死亡。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和人类一起活到今天的一切动物们,自有其各自的“进化”本领,它们拥有的智力,或许是我们有些也难以企及的?今天的学者们推法布尔为“动物心理学的创始人”,法布尔对于昆虫们的理解,其实不过是放下了人类知识的架子,反过来,他从昆虫们那里,提取了许多生命的知识,这些生命的知识,加深人类对于自己的理解,说透彻一点,法布尔是一个真正充满比较眼光的科学家,在他的字里行间,我们读到的正是一种比较的眼光和因此而开放的思维。
“泥蜂睡觉,是凭借口器的力量,将身体横撑在空中。只有虫类才想得出这类主意,它动摇了人类关于休息的观念。尽管你暴雨夹杂着闪电,任凭你狂风摧动着草杆,摇摆不定的吊床对泥蜂却奈何不得,它照样安然入睡。”(《昆虫记·卷5》)
比较法布尔和达尔文其实是一种福气,比较的结果是承认差异,他们的差异使我们有机会看一看科学背后的东西,如果承认这东西就是知识的生命形态的话,相信对于生命的敬畏,就是我们一步探求知识的动力。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从纯美学或文学角度阅读法布尔,你必享受到“生命的真实细节的美”――昆虫们为你打开的是大自然这部永恒不朽美学辞典的扉页,它们亮丽的翅翼引领你向更深的未知邀游。
1998年9月于北京大学
(本文是荒林为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生命观照系列法布尔《昆虫记》作的序)
剑桥的鸟
刘兵
到了剑桥这个古老而又充满了文化的城市,每个人最深切的感受都会有所不同。但是,对于初到这里的中国人来说,剑桥的鸟,绝对是让人难以忘怀的。
在剑桥,虽然只呆了短短的6个月,我却搬了三次住的地方,每次都是由于不同的原因,也都是为了更加方便。这三个地方分别处于剑桥市不同的地区,有高级的住宅区,有靠近边缘的居民区,也有靠近市里购物中心的热闹地段。但是,一个共同的特点是,每天,当你早晨醒来时,如果你打开窗户,甚至有时不用打开窗户,你都会听到窗外小鸟清脆悦耳的鸣叫。可以想像,每天清晨,由小鸟的歌声来把你叫醒,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
剑桥市以桥而名,桥却是修在剑河上的。与河流在城外环绕的牛津不同,剑桥市的剑河穿城而过,给这个城市带来一种水的灵气。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段,剑河两岸都是著名而古老的学院,如女王学院、国王学院、三一学院、克莱尔学院和圣约翰学院等,各学院的草坪或花园就分布在河岸两边。但是,更能引起我注意的,还是那些美丽的水鸟,它们或是在河中自由自在地嬉戏,或是在岸上悠闲地漫步,或者,干脆闭着眼睛养神。任凭河中载满游客的平底船来来往往,任凭岸边的行人擦身而过,仿佛这一切都是与己毫不相干的身外事,它们只是“目中无人”地享受着剑桥的幸福生活。
延伸下来,这些水鸟有时也会离开剑河一段距离,走到稍远些的草地去觅食、玩耍、休息。在与剑河相联通并流经李约瑟研究所的“宾溪”,景象也是一样。有一次,我曾看到,一对鸭子摇摇摆摆地从河里走上草坪,接着,往草上一趴——睡着了!
沿着剑河向上游走,是比市中心要更荒凉、也更自然的草地,在那里,鸟就更多了,你经常可以看到水鸟像飞机一样地在河面上起飞和降落。那里,就是它们的家园,就是它们的天堂。
在我最后一次搬家后,住的地方离李约瑟研究所比较远,路上要经过几片荒草坪,旁边,也有与剑河相连的小溪,那里经常可以看到新孵出来的小鸭子,跟在父母后面,排成长长的一队,游来游去,走来走去。有几天,我甚至在离路边极近的草丛中,看到一对正在孵蛋的鸭子,后来,又亲眼看到刚刚孵出来的小鸭子,一对走过那里的年轻情侣,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变化,露出惊喜的目光和兴奋的表情,像是生怕惊扰了新生的小生命,在注视了一会儿之后,便掂起脚尖轻轻地离开了。
看着那些鸟们在剑桥惬意逍遥的神态,一位在剑桥已经读了几年书的朋友感慨地说:“看到它们,你会感到,你只是这里的过客,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对此,我实在是深有同感。
在国内时,我从一开始就参加了民间环保团体“自然之友”,也一直参加着这个团体的“观鸟小组”的许多活动,当然,这里面也有为了陪对鸟感兴趣的女儿而参加活动的因素,和自己借机到郊外休闲一下以缓解紧张并接触自然的动机。因此,虽然参加活动的年头不少,自己真正记住名字并能分辨的鸟的种类却不多。凭借这点有限的知识,我可以认出剑桥的白天鹅、黑天鹅、大雁、绿头鸭、喜鹊等不多几种鸟,曾听别人告诉我一些鸟的英文名字,却因未及查阅字典而不知中译,而更多的鸟,我根本就不知道它们到底叫什么,干脆爱谁谁了。但我却并不因此而感到有什么不安或内疚,就算你能更多地区分辨识各种鸟又怎么样呢?剑桥又有多少人能认识多少种不同的鸟呢?重要的是,在那里,并没有出现像在国内公园里因野鸭孵蛋而需要大学生日夜值守的情形。在国内,我和观鸟小组的朋友曾有许多次努力为试图看清一只珍稀或者并不珍稀的鸟而长时间守候,但最终却因为鸟对人的恐惧而只闻其声不见其面。中国的鸟实在是太不幸了,生存在一个时时刻刻需要担惊受怕的环境中,因可怕的经验,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远远地躲开人。
但是,在剑桥,鸟是绝对自由的,绝对不怕人的,因为它们知道,那里的人不会伤害它们。这难道不是一种普遍深入人心的环保意识在当地人们行为上的实际体现吗?
真的,不知道这些可爱的鸟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我知道,他们是剑桥那里幸福的主人。而我,只是那里的一个过客。
天蓝色的蜥蜴
沈睿
蜥蜴是一种貌似武士的动物。他们身上的盔甲看起来就象是中世纪武士的战盔。他们的四肢,强健灵活,小小的头,一双大大的警惕眼睛,身后拖着一条与他们的身体相比是巨大的尾巴,有时比他们的全部身体还长,好象是随身带的炮箭。他们站着的姿势也是警惕和进攻型的,两只前脚提起,后脚有力地撑着身体,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武装到牙齿的士兵。他们的个子不大,大的也就七八英寸长,小的幼儿,不到一寸。他们的颜色是褐色的,背上有红色或黑色的斑纹,头是浅褐色的,眼睛是稻草的黄色,他们的皮肤是多层的,看起来好象是铁皮似的,坚固,防身。我们家的房子周围住着很多蜥蜴,也许有三四十只,或者更多,我没法数到底有多少,他们在门前门后的花园里出没巡游,在游泳池旁的草地花坛里进进出出,好象是我们的卫戍部队,在房子的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我对蜥蜴,有种古之原民对神祉的原始恐惧。小的时候,住在古风依存的北京城内,我们家的四合院的街墙上偶尔会有蜥蜴爬在那里。我们叫他们壁虎,或爬山虎。特别是夏天的夜晚,在路灯下,一只壁虎的出现会是一个激动人心的事件。如果看到一只壁虎,小孩子们就会大叫起来,又新鲜又刺激,好象是特大发现似的,惊的左邻右舍乘凉的人问出了什么事。“壁虎,有壁虎!”男孩子一听,就会立刻围拢过来,佯装勇猛地用木棍或其他能拿到手中的工具,攻击爬在墙上一动不动的壁虎。我每每在远处看他们攻击壁虎,除了对壁虎在路灯下影影绰绰的样子感到格外恐惧外,还对壁虎感到可怜,因为它被人吓得动也不动,任人宰割地无助。孩子叽叽喳喳,谈论着壁虎。从孩子们的交谈中,我得知壁虎是可以换尾巴的动物。如果它的尾巴掉了,它可以再长一个新的。好象一个人的胳膊掉了,再长一只,神秘而神奇。那些围攻壁虎的孩子们,试图砍调壁虎的尾巴,然后等待那只不幸的壁虎长出新尾巴来。我对这个过程更为好奇,想象另一只尾巴会神秘地立刻长出来,想变魔术似的。一次,有个不幸的壁虎终于在乱打乱攻中败下阵来,掉在地上,尾巴被切掉了,好象死了一样躺在地上。孩子们的激动逐渐平静了下来,最后,其他孩子的精力似乎都耗光了,走了。一直躲在远远的我,一方面被恐惧所摄,害怕壁虎,另一方面,又不想浪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没有别的人,只有一只在努力长尾巴的壁虎,如果我能走过去,看尾巴是怎样长出来的,会多好!我挪动自己,逐渐向那只壁虎靠拢,小心翼翼,好象我在靠拢一棵随时会爆炸的地雷。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靠近壁虎了,离壁虎大概有一米以外的距离。我作着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伸长了脖子,仔仔细细地观看那只壁虎。它的土灰色的脊背上的鳞甲好象被打碎了,尾巴没有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想,它是不是在努力地长尾巴,然后再逃跑呢?我盯着它的尾巴的部位看,没有看到新的尾巴长出来,一点长尾巴的痕迹都看不出来。我靠进了一点,看到它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四肢都蜷曲着,显然是痛苦的样子。我不记得自己到底在那里站了多久。我记得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到原地去看它是不是还在那里。壁虎已经不再了。也许,它的尾巴长了一夜,终于长出来了,它逃走了吧。
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会恐惧蜥蜴?我也说不上来。蜥蜴好象预示着神秘的力量,诡秘的性格,好象有巨大的毒素,在我的印象中,一旦蜥蜴咬了人,人就会死,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使我害怕蜥蜴。而且,蜥蜴长得接近鳄鱼,鳄鱼是多么可怕,血盆大口,蜥蜴好象也具有这种恶质。因此,我对蜥蜴从来都没有什么好感。好象中国人对恶鬼的态度,我对蜥蜴既敬而远之,也怕而敬之。
然而,蜥蜴和我现在是很友好地相处了--我不再怕他们,也对他们的存在习以为常,还对他们的生活很感兴趣。首先帮助我改变态度的是老公。他热爱蜥蜴,把蜥蜴当成宠物豢养。他过去有一只特殊的蜥蜴,是一个什么印地安人的朋友--他最好的朋友之一,其实他是一个住在西雅图的建筑师,送给他的。老公视这只蜥蜴为至宝。每天上班的时候,把蜥蜴装在一个特制的笼子内,带着他上班。好在老公的病人都是孩子,美国的孩子们,没有中国孩子的文化概念,也都千人一致热爱蜥蜴。老公说,他每天上班,把蜥蜴放在病人的候诊室里,孩子们就围着蜥蜴,跟蜥蜴玩,蜥蜴是他们的玩伴。老公甚至骄傲地说,有些家长,孩子没病的时候也带孩子来到诊所,他们是来看蜥蜴的。那只蜥蜴远近闻名。有一次,从笼子里逃跑了,不小心逃到了汽车的机床部分里,他发出呼救的叫声,可是老公却找不着他。结果,他只得把车开到汽车站,请机械师把他找出来。去年春天我和思彬去买汽车,在汽车商那里坐着等办手续。一个人走过来说,“你们家的蜥蜴怎么样了?”我听了不知他所云。思彬笑着说,他终于逃跑了,不知去了哪里。我问是怎么回事,思彬说他就是那个找到了蜥蜴的机械师。而且,这个机械师的孩子是他的病人。我有时想思彬如果在中国当大夫,肯定不会有病人,哪个家长会带孩子看把蜥蜴当宠物的医生呢?在这里,养蜥蜴的儿科医生,简直是个美谈--他自己就是一个永远没长大的孩子,难怪思彬年年都本地报纸被评为最好的儿科医生。
思彬说,首先,蜥蜴不咬人。其次,既使出于自卫,咬了攻击它的人,也没毒,至少不会把人毒死,因此,不必见蜥蜴如临大敌。蜥蜴本身就不是敌。为了证明他的话,他去抚摸一个蜥蜴的身体,蜥蜴吓得立刻逃窜了。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年的恐惧是出于无知和盲信。一个如此高大的人,怎么会恐惧一个那么小的小动物?如果把人和蜥蜴的的比例算起来,如果我遇到一个比我大数十倍或上百倍的动物,是我怕他呢还是他怕我?
虽说我理论上想通了蜥蜴的问题,感觉上我还是对蜥蜴有些距离。我是不会去抚摸一个蜥蜴的,让我太别扭。我也不会去和蜥蜴玩,蜥蜴也许没毒,但蜥蜴也没什么好玩的。可是,有一天,一只蜥蜴走进了我的生活。那天,我正坐在后院凉台的遮阳伞下看书,忽然听到拍水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个什么小动物,掉进游泳池里了,在水里挣扎。仔细一看,是一只蜥蜴。我站起来,拿网把那只挣扎的蜥蜴捞了出来,放到岸上。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只蜥蜴的尾巴的颜色是天蓝色的,整个身体也呈褐兰色。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褐蓝色的蜥蜴,更没有看过天蓝色的尾巴的蜥蜴。他的天蓝色的尾巴看起来好象是闪光的剑,阳光下夺目耀眼。我惊叫起来:天呐,天蓝色的蜥蜴!思彬听到我的喊声,问怎么回事。我大声地宣告,这里有一条天蓝色的蜥蜴,很奇怪!思彬走过来看看,说,这个天蓝色的蜥蜴家庭已经住在那里很久了,但是也很久没有看到他们了,今年又出现了,显然他们是从什么地方又搬回来了。听思彬的话,别人会以为他在谈论什么邻居,哪里像是谈论蜥蜴。我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自己怎么和这个怪人一起生活得很快乐。不理他,回到椅子上去看书。那只被救的蜥蜴,喘过气来后,挪动身体,也爬走了。
我从此几乎天天都看见这只天蓝色的蜥蜴。他好象特别喜欢在游泳池旁边呆着。我后来发现是因为游泳池旁边有很多小昆虫,这只蜥蜴喜欢逮昆虫吃。他的战术是在游泳池旁趴很长时间,也许他整天都在那里趴着,守株待兔,等其他昆虫以为他是自然的一部分,他会突然张开大嘴,把昆虫猛然吸食到口里。还有就是他喜欢头朝下爬在游泳池的边缘,头差不多够着了水,但是又没有沾到水,似乎在看自己的倒影。这是一个自恋型的蜥蜴,或许他继承了古希腊埃利斯的自恋精神,在看自己的倒影中深深地爱上了自己,不然他怎么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为了这只天蓝色的蜥蜴,我开始看有关蜥蜴的书。我了解到,在我们家住的蜥蜴主要是两种。那种褐色的,带红条斑纹或黑跳斑纹的蜥蜴与鳄鱼是近亲,他们特别生活在我们这个地区,俄乐岗南部和加州北部地区的蜥蜴,是一种喜欢与人家共存的蜥蜴,因为他们喜欢在木屑和浓厚的林木中生活。特别在喜欢砍成树墩状的烧火的木柴中栖身。我们家冬天的主要取暖的方式是烧原木,家中的原木堆在外面,像小山一样,难怪我们的家好象是蜥蜴的大本营。这只天蓝色蜥蜴本是生活在美国的南部的,天晓得怎么出现在我们的园子里,天蓝色的蜥蜴是蜥蜴中的吃同类的动物。我到真没看出来,这只漂亮的蜥蜴是一个吃其他蜥蜴的恶魔。蜥蜴的主要食物是蜘蛛和其他小昆虫,偶尔大的蜥蜴也会吃鼠类的小动物,但是大部分的蜥蜴的捕食对象是昆虫。我们住的地区是昆虫的天堂,所以这些蜥蜴有的是饭。有意思的是蜥蜴不是贪吃的动物,由于是冷血动物的原因,他们吃的很少。一只体积和一只蜥蜴差不多大的鸟,因为是热血动物,一天吃的东西是一只蜥蜴吃五个星期的。难怪天蓝色的蜥蜴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看自己水中的倒影,日子过得极为悠闲,不像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似地忙碌不停。蜥蜴懂得真正地享受生活。我觉得应该提倡向蜥蜴那样生活,不要吃的太多,也不需要吃的太多。
对许多美国的印地安人来说,蜥蜴是通向梦乡的守门人。对南太平洋上的土著民来说,蜥蜴是人和神之间的信使,他们本身也享受着半神的待遇。我猜中国的麒麟大概就是蜥蜴的想象的变种,因此也是神明的动物。有人说,如果你和蜥蜴有精神上的联系,你就有了通向梦乡的钥匙,你不但是一个大地上的梦游者,还是大地上传布梦想的人。我常常观看蜥蜴的生活,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他们在木头中用大眼睛向外观看,他们慢吞吞地散步,他们友好地相处--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蜥蜴打架。据说他们搏斗的时候,他们会像真正的武士一样。我经常看呆了,好象是看电影。这也许证明了我是一个梦游者,或者我离梦乡不远了。
最后我要讲一个蜥蜴女儿国的故事。美国西南部的一种蜥蜴,科学分类上叫“新墨西哥摇尾”蜥蜴,是自然界的一个奇观和奇迹,因为这种蜥蜴是自己克隆自己,组成蜥蜴的女儿国。所有这个种类的蜥蜴都是母的,没有一只是公的。她们如任何其他种类的蜥蜴一样,性质也和其他种类的蜥蜴一样,只有一点不一样,她们没有性繁殖。在这个种类的蜥蜴中,母蜥蜴自己担当生育的工作,她不是生小蜥蜴,她是克隆小蜥蜴。她的卵子里包含所有的生殖信息密码和全部的染色体,不需要精子,卵子本身便成小蜥蜴。克隆造成的结果是所有的蜥蜴,连细节都一模一样,变体极为稀少。她们都差不多六英寸长,身上有横条纹和竖斑纹,皮肤呈深蓝色,她们都是母的。这个种类的蜥蜴的繁殖方式被称之为“处女生育,”因其卵子不需要与精子结合而生产。这种现象是十八世纪就发现了,科学界一直以为是低等动物的繁殖方式,蜥蜴用这种方式繁殖,是近来的发现。科学家们对此现象非常惊异,目前还没有理论能解释这个现象。科学家们猜测说,也许很多年前,有两个不同类别的摇尾蜥蜴相遇,结合,生下了后代。这些后代,如近亲交配的动物的后代一样,是不能生育的,比如马和驴交配生的骡子是没有生育能力的,不知怎的,有一个母蜥蜴的,有自我繁殖能力。后代就如此代代相传下来。一个母蜥蜴可以生育几代的蜥蜴,她的一个卵子就有她本身体重的三分之一大。设想一个一百二十斤的妇女生一个四十斤重的孩子!
虽然科学家们对此现象十分惊异,他们并不认为这是反常的现象。实际上近年来,同性克隆的蜥蜴在世界各地都有发现。科学家们说,这只能说我们以前对神秘的动物王国的事情了解太少。我想,其实,到现在我们对动物的世界也了解不多。我们自以为在征服自然,以了解自然的名义,破坏自然,也许我们如果把自己只看成是一个种类的动物,栖息在地球上,对其他的动物表示更多的尊敬,也许我们留给我们后代的地球还勉强说的过去。
2002-8-14, New Avalon, Oreg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