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娥

 

       她走了，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一年。但她仍在，那亲切、熟悉的面容不时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2007年12月15日，当得知朱青乳腺癌复发、扩散，病情已经危重时，我从开封赶到了洛阳第三人民医院去看她。病榻前望着朱青那安静、慈祥而略显浮肿的面容，听着她对自己病情从容的讲述和对将来“可以带瘤生活”的企盼，我们都梦想奇迹能够出现。但冥冥之中我总感到有个脚步在走近。回到开封，我以最快的速度将在医院所摄的照片冲洗、寄出，想让朱青亲眼看到她生命中也许是最后留下的影子。接到照片后，朱青在电话里高兴地说：“谢老师，你办事的速度可真快！”她清亮的嗓音因肺部感染已显得有些沙哑。自此，我不敢再给她打电话，恐怕那个不愿听到的消息突然传来。四月里的一天，偶然从一位同事、朱青大学时的同学那里听到朱青已辞世的消息，一时竟有点反映不过来。“是真的？！”“是真的。”而且就是在我离去之后仅半个月——2007年12月31日。啊，朱青！洛阳一别真是与你的永诀！

       朱青去世时才刚60岁，职业的“退休”对于她竟变成了人生的“辞世”——命运对她也太残酷！身患癌症的朱青在残酷的命运面前达观、自信，高质量的人生使她为自己创下了生命的奇迹。“乳腺癌”这一危及全世界妇女健康和生命的“绝症”使许多姐妹的人生过早地枯萎，朱青在遭遇“绝症”后能勇敢面对、积极生活，成为其中的一位智者、勇者。1999年朱青被检查出患了乳腺癌，手术、化疗后刚长出来一头短发，她便参加了当年9月在贵阳举行的第五届中国女性文学研讨会，那是我和朱青的第一次见面。之前早就从《小说评论》、《当代文坛》等刊物上知道了这个善写文学评论的朱青是女性，还知道她在洛阳教书，只是一直无缘得见。见面后朱青告诉我她所患病症并且刚做过手术，骇然中我不由深深起敬。看到手术后的朱青气色尚好、神情健朗，大家感叹不已。朱青一直工作在教学第一线，她倾心于当代女作家及其作品研究，不断有文章发表，还开设了女性文学专题课。2001年8月，我收到她寄来的文集《中国当代女作家纵论》，敬佩、赞叹之余，又为她的身体隐隐担心。后来又在几次会议上与朱青见过面，每次我们都要抽空说上一会儿话，已是很熟悉的老朋友。这当中，除了不断看到她的新作问世，听到她几次会议发言，还收到了她2005年9月出版的《中国当代女作家述评》一书。翻阅着朱青呕心沥血的论著，我被深深地感动。积累起来已近60万字的著作对于朱青是生命奇迹的创造与人生质量的提升，但对她的身体是否也意味着可能会出现某种难以预料的病变？在我去洛阳之前，听朱青在电话中讲她在乳腺癌手术后又坚持服了几年药，后来听医生说好了不用再服，因为抗癌药物的副作用很大，所以近三年没有再服药，结果导致复发。前段因为背部疼痛她到医院检查，医生在她后背骨头上发现了一个肿瘤，经确诊是乳腺癌复发并已扩散。因为长期从事繁忙的教学、科研等工作，朱青很劳累，但她总是精神饱满，保持一种乐观向上的心态，没有把自己当“病人”。癌症扩散后又引起了胸腔积水、肺炎等并发症，这当中朱青还患了腰椎间盘突出，手术后在床上被固定了两个月。朱青因为体质太差已不能使用化疗药物。在生命的垂危关头朱青没有畏惧、退缩，没有失去她坚定的人生信念。我给她带去的那本新书——刘思谦教授新版的《娜拉言说》使她兴奋，它陪伴她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刻。

朱青1947年8月出生在江苏省江阴市一个中学教师家里，从小受到了父母良好的人生教育。朱青中小学在北京读书， 1968年“知青下乡”时朱青报名“支边”到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在北大荒曾当过工人、做过教师，经历了八年艰苦的农场生活磨练，养成了吃苦耐劳、坚忍不拔的性格和毅力。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后，已届30岁的朱青毅然报名参加考试，顺利考上了河南大学即原来的开封师院中文系，走上了求学深造、追求理想的人生之路。那次在洛阳医院，朱青曾愉快地回忆起她和爱人同心同德、上进求学的往事。当年他们都报名参加了高考，都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但朱青的爱人所在单位因人才短缺不想让走，她爱人便服从领导放弃了第一次上大学的机会，直到第二次参加高考才被放行。在朱青填报高考志愿时，他们商议决定先不结婚，等将来考取后再结婚登记，当时恐怕因“已婚”而影响到女方的升学。朱青去上大学时，她爱人曾特意去开封送她，在宿舍里帮她钉钉子、挂蚊帐，同学们看到这位年轻、很显“面嫩”的男子还以为是朱青的弟弟呢。求学四年，朱青刻苦读书、勤学好问，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的养分，为日后从事教学科研打下了坚实的功底。同学们记得，当时她是班里年龄最大的，也是学习最勤奋的。1982年大学毕业后朱青以优异的成绩被分配到洛阳师专（后改为洛阳师院）中文系任教。先是教文学概论，后又教当代文学，1996年转向对当代女作家小说的专题研究。作为一名教师，朱青“为人师表”，当之无愧，这从其去世后在学生中引起的极大反响即可看出。许多学生怀着沉痛的心情表达他们对老师的深切哀悼、怀念、爱戴与敬仰，在帖子上留下了肺腑之言：

朱青教授以她高尚的师德和人品,以及饱经磨难的沧桑经历,带给我们很多很多,她的去世是洛阳师院的巨大损失!

朱青老师的学养和人品有口皆碑，所有的学生都说朱青老师是个敬业的人,住在十几里外的地方,每天七点半就会站在教室里……

她以常青之树孕育桃李芳华,真正饯行了师者之范, 学者之风,无需豪言自有真情,衣不华美,心自清高。
   这位有着善良品行\师者大气的老人走完了她的一。.但是, 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光华和思索。愿这位淳朴的老太太一路走好。
   朱青老师为人谦恭，做学问严谨，对学生热心……一切的一切只能留在记忆里了。

没有华丽的妆容，没有光鲜的衣着，但她是那样的光芒万丈！

朴实的外表，亲切的语言，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这就是我最难忘的朱青老师。

她课教的好。对我们也很好，……每次下午有课她中午就不回去，拿个杯烧水吃点干粮。文学理论课

她能教的那样好真是难为她去查那多资料。

朴实无华和蔼可亲的容颜,你娇小的身影是我心中伟岸的碑! 先生可当大师之称。

叫人流泪的并不是华丽的豪言壮语，而是一颗默默无闻的奉献之心！
朱青老师是一个经得起岁月洗涤和磨难考验的人。虽然没有丰碑，却是我们心中最伟岸的人！或许，

经过风霜的淘洗，经历的丰富，心智的成长，我们会忘却很多的事情和人物，但是，朱老师的音容笑貌、朱老师的敬业精神却如她的名字一样，在每个人的心里——万古长青！

老师，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老师一路走好，我们永远记得您。送您走的那天我才真正的知道什

么叫做伤心。我会好好生活认真做人。……………………

朱青以她认真敬业、踏实勤奋、倾心投入于事业的精神而享誉校园。她讲课形象生动、深入浅出，方法不断更新，受到学生的欢迎和称赞。她历经坎坷，呕心沥血，孕育了桃李满园。她以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的良知和责任实现了自己人生的最大价值。朱青荣获洛阳师院“2006年感动师院人物奖”，激动人心的事迹令全院师生感慨不已。

朱青不仅是一位优秀的大学教师，还是一位在学术上卓有成就的女性文学研究专家、当代文学批评家。朱青学术方向的确立和学术道路的演变在我国当代女性批评家中很有代表性。那次在医院，谈起从事女性文学研究的缘起，朱青平静地回忆起她有关的学术经历。朱青最早研究当代文学，当时她所在的学校还是专科，她的职称还是“副高”。最初，她应邀去参加当代文学学术会议，发现参会人员中女的很少。身为女性的朱青敢于在会议上发表自己不同的观点，对此，有男性看不惯，便以其来自“师专”和“副教授”的身份在背地里非议，说她“不知收敛”。这话传到了朱青耳里，使她受到伤害。同时她还发现，在有关她参加的会议消息的报道结尾总要说上一句：“洛阳师专的朱青提出不同的看法。”朱青被那些人“另眼相看”，处于主流学术群体的边缘。但她也发现，来自山东的於可训先生与众不同，他能够理解“老三届”的心态和感情，为他们说话。受到伤害的朱青后来就不再去参加那些会议了。在当代女性文学研究兴起后，朱青曾数次与会，她依然敢于在会议上公开发表与众不同的见解，而绝不人云亦云。但她感到在女性文学的会议上，大家相处还是融洽的。谈到她独立的学术品格的形成，朱青深情地说，还在北京的101中学上学时，当时学校里就教育学生要敢于发表自己的看法，从那时起她一直坚持了下来。教学、科研是朱青生活的重心，她节衣缩食购置了一批又一批的书籍，尤其是女作家的作品。转向当代女作家专题研究后，长期持续的积累使她在该领域取得了显著的成就。1990年代以来朱青共发表有关女性文学研究的文章约30多篇，其中2005年之前的多数已收进有关文集。朱青生前发表的最后一篇文章题目是《生趣、童趣和诗趣》，评东北女作家迟子建小说的艺术特点。该文发在2008年第2期的《名作欣赏》杂志上，此时距朱青去世已过2个月。朱青，以她多年修炼而成的一支不褪色的“朱笔”，为当代文坛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为女性文学研究增加了丰厚的学术库存。

朱青其人其文都是独特的。在她的女作家研究系列中，分别对张洁、王安忆、铁凝、方方、池莉、徐坤、毕淑敏、张抗抗、迟子建、严歌苓、范小青、张欣、张梅、程乃珊等作了专题论述。她既注重对作家创作主题、创作思想的考察，也注重对其创作特点和艺术技巧的分析，体现了自己独到的批评原则和审美标准。从张洁的长篇《无字》中，朱青看到张洁身上“发生了令人瞩目的思想革命”，预言“女性精神解放”的问题正在提上中国妇女的议事日程。她肯定王安忆创作中的平民意识和创作的“世俗化”，认为女性书写的世俗化是女性诗学的一种实践。鲜明地指出了当代女性文学创作中存在的“视线偏高”问题。对于女性文学，朱青有自己的见解。她认为女性文学撰写的，是通过女性的视角，对历史重新进行的建构与言说，是不同文化身份的人，写出的迥然不同的历史。在对作家作品艺术特点的具体分析上，如王安忆小说书写的“皴法”，池莉作品“淡而有味”的文体风格和人物性格类型的“外圆内方”，方方小说中的幽默感，严歌苓小说中外弱内强、外内对比的性格造型等，显示出批评者娴熟的艺术分析技巧和方法。朱青女性视角、女性立场和女性主义批评理论的运用典型地体现在对她张洁的专题论述中。她高度评价张洁的《无字》“代表了现存性别秩序的反对力量”，是一篇“讨伐男性霸权的檄文”，发出了“女性精神解放的最高呼声”。对当时文坛争鸣不已、许多文章一致叫好的“躯体写作”、“个人化写作”等现象，朱青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甚至警惕，在有关会议上发出与众不同的“异音”。对棉棉的小说《糖》，朱青提出了严肃而负责任的批评，指出其精神、情感和道德方面存在的严重缺陷。因此，正如刘思谦教授所言，朱青是在“认真做学问”，其文章一般比较翔实，重视文本分析，持论有理有据，不哗众取宠、人云亦云，敢于坚持己见。谈到自己的论著，朱青谦虚地说自己研究的不深。她不会也不屑自吹自擂，她不图虚名，而是老老实实做学问。这种求实求是的学术态度，在当下女性文学被称作“热点”、“亮点”而使有些人不负责地随意评说，甚至出现抄袭、剽窃的不良学风面前，更显得可贵。朱青及其女作家研究，作为当代女性批评中的一个个案，还需要我们进一步去认识。

朱青还是一位诗人。她写于十多年前的诗歌集《拾贝集》使今天的倾听者发现“作为真正的诗人的朱青的这些诗歌的意义”：她以一种自己独有的展示个人记忆的方式，为她那一代人中的一群思想者给予了朱青式的恰当的命名。（李少咏）朱青是一位有思想、有主见、有智慧、有才华，功业卓著、将被历史铭记的人。

       朱青走了，朱青还在。她的言行，她的业绩，她的文本、思想、品德、人格和精神，依然存在。朱青精神是生命的自我拯救和积极燃烧，朱青在有限的时日里让生命焕发出灿烂的光彩。她是我所认识的当代中年女批评家中第一个不幸离去的人，她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宝贵的启示。将自己的人生走好，是我们对朱青最好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