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自我教育 (2009-01-14 09:37:55)
从来不知道最郁闷是什么样的滋味。心理学的朋友分析说,一定是我的爸爸妈妈给了我非常幸福的童年生活,结果就是一切坏事在我的感觉中找不到兴奋区,而一点点好事也会令我快乐一天。这好像是有说服力的。我的父母深爱我们每一个孩子,我们是在爱的海洋长大,且至今仍然在父母的宠爱中生活,虽然我们都是为人父母了。自然地,我们也把这样的爱传递到我们的孩子身上,我的女儿总是觉得“我和妈妈相亲相爱”,什么都可以和妈妈说,就像我什么都和我妈妈说一样。一次她说,“我让你不要总操心我,就像你让你妈妈不要操心你,你们做得到吗?”,当时她还是刚出幼儿园的小朋友,这样教训我和我妈妈,搞得我和我妈妈都忍俊不禁。
长大一些的时候,女儿一次和我说到他们这一代孩子,说,大家常会想,说不定什么时候核武器就把地球毁灭了呢!关心环保、关心体制,在她小小的年纪,这些成年人的问题——严格地说是成人们制造的问题,就成了日常问题。我不得不常常和她一起思考,为了让她不觉得太孤独。也许由于和她一起思考的缘故,这些问题于我们,就有一点玩儿的性质了。我没有办法把孩子的生活弄成严肃的样子,我自己也严肃不起来。生活只能是玩的姿态。生命在玩儿中成长。我们一起成长着。有时候,我的妈妈也加入其中,她老人家也像孩子一样,总给我没有长大的感觉,比如她学电脑,完全是小朋友的学法,也终于可以用好了,却常常和小侄子们争着,不知谁谁更加会用,谁谁又把电脑搞坏了。电话打到我这里,我自然开怀的调解,出一些维修的主意。
年前女儿在《社会学家茶座》上发表了她的论文《从饭局说到中国的官僚体制》,从一个女孩子的观察角度透视体制的问题,看到中国的体制是如何责任不分明正如饭局上的你推我让潜规则。我吃饭的时候常常想,我并没有带女儿和那些官僚们一起饭局过啊,她是在电影、电视中看到太多饭局吧,或者我们一起外出就餐时,常常看到太多昏醉昏吃的成人们?从下一代目光观察上一代,如同一幅清晰的漫画,也许他们不是用批判两字,却在玩儿中道出了真实。
成年人在玩一些不可思议的危险的把戏。借助孩子一代的目光,我常常看到自己身边发生的把戏,有时避之不及,就像年前后被放入了一个格子中,被操纵和折腾,觉得自己远远不如孩子们清醒。等待清醒之际,也常常担心,一些病态的教育理念,就是要断送孩子们的清醒,让他们进入忍辱负重的病态生活模式,放弃生命最宝贵的尊严和自信。生命最宝贵的尊严和自信往往来自爱的心灵,而葆有爱的心灵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爱有时,怀抱有时”,《圣经》中动人的表达,说明了“有时”在成年人世界中的困难。
为了理解和克服郁闷,在被折腾的这些日子,我看了两部过去一直不能看下去的电影。奥托•普雷明格的《以色列战争》和斯蒂芬•斯皮尔伯格的《辛德勒名单》。当然也是为了了解正在发生的战争。难以想象,我的生命降生以来,这个地球上真正没有过一天是和平安宁的日子。人类的命运最苦难如《以色列战争》所表达,生在战火纷飞中,体无完肤,生命即尘土、尘土即生命,真正是太惨烈了。而屈辱如《辛德勒名单》中的苟活,“救人一命,就是救一个世界”,那生存唯一的伟大目标,令人为之颤栗。汶川大地震之后,友人林珂到当地支援,每天短讯给我,是泪水写成,句子中有一句是“空气中都是死亡的气味”,还有一句是“生不如死”的景象。如今我集中体验生命中难以消化的经验,深深为人类的苦难沉默,难以想象苦难的极限对于生命意味着什么?
对于理解爱的心灵而言,苦难是一个边界,苦难折磨肉体、损害灵魂、令生命处于紧张焦虑状态,而爱是和平、安定、快乐和幸福。我从来不认为人类一定要受了苦难才能懂得爱的珍贵——虽然受了苦难得到爱是珍贵的,但真正会加倍珍惜爱吗?这是值得怀疑的——为什么那些战争持续千年、仇恨绵绵不绝?一些生来没有得到爱的人,也许从来不知道爱是何等美好?
受到伤害能够从爱中获得安慰是可以忘记伤害的,而受到伤害得不到安慰的,是不是就会把伤害的能量生产为再伤害了?思考历史和现实的苦难,我深感人性教育的紧迫。而每一天,也是自我教育之日,如哲学家邓晓芒说,人的学习主要是自学。
(选自荒林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