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和生活 (2009-01-08 22:21:07)
今天去国展中心参加图书博览会。出发前没有意识到是三岁隆冬的第一天，只觉得坐在车上非常冷，待找到车位泊好，下得车来，全身开始抖索，大衣和帽子、围巾都冰冰凉，像极地里收藏过的。一天之后回到家来，黄昏的国际广播电台中，正报数着欧洲冻死的行人之数。年岁之初，战争和寒冷都在提醒，人类不过是脆弱的芦苇，人为之火和自然之冰都难以承受。
博览会上，思想的图书相对实用的书籍，总是比较少一些。今年尤其如此。很多书看起来似曾相识，其中的信息或者故事，往往在网络上已经流布。和过去相比，现在的图书，一本比一本漂亮，本本如同礼品，做书的成本，可想而知，然而，现在出手购买一本书，却比过去难多了。同行的老建就说，是一个人害了图书事业。我正要问他，他疾口已自己作答：比尔盖茨。他的意思是，我们大家，都在放弃纸本阅读，浏览网络如同游览，取轻松之路，使得图书事业正面临真正危机。
丛丛的书和密密的书位前，翻阅和订购者各有之，但仍觉出人的比例的稀薄，而几年之前，每次博览都可说人流如织，书是用来打捞的，我们每次来看看书，都被人的激情所感染。今天，我却清楚地感觉到，一些冷静和一丝冷清，在图书之间，和天气相近。我想，也许不要太久，中国的书店会需要政府特别关照或者补贴才能生存，而如果那样，它们也许更加合适成为阅读和文化活动场所，而不一定是购买场所了。当购买转移到网上，很多书成为电子版本，书店和购买纸质书行为，可能都近似一种怀旧的文化方式了吧！
纸质阅读对于心性而言，好像天然包含着一种自然的时间和速度，给人从容和安静，让人沉入生命的底部，感受自己生长和变化，不禁进入思考之中。电子阅读则更接近现场参与，快速的信息让人情不自禁要应对，却又真正有应接不暇之感。我的一位艺术家朋友画了一些电子阅读中的成人和孩子，一律是圆睁的大眼睛，眼睛大得出奇，充满了信息圈，给人一种惊叹、惊悚和受伤的感觉。而事实上，我在看到他的作品前，自己已有所体验，比如年来压力甚大，几乎不能好好安静地做一件喜欢的事情，最不能面对的，便是打开电脑时候那信息席卷而来的伤害。本来也没有谁要伤害谁，现代速度对于生命而言，在某些时候，就构成了伤害。这样说好像是生态女性主义立场，认为改变物种的自然状态就是反生命的，最终很可能导致生命变态和扭曲。其实不然，我在没有接受任何立场之先，天然就害怕现代高速度，比如小时候坐车，我总是晕车，家人只有我一个看见车就晕的，看见巨大的流水也是，直到后来成人了理性强大，一切晕都克服了，回忆起来，我那生命本能的反抗，是多么可爱而真诚。也许在阅读体会上，我那童年生命的真诚还在起到顽强作用，翻阅纸质书的速度，让我感觉生命的从容不迫。
今天还见到了我很久没有见面的一位朋友。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但谈到书的时候，我们都记忆犹新，多年前也是冬天的博览会，那个早上还下着雪，由于书的缘故，我们谈到了一些从来没有谈过的阅读体验，我记得他说过，飞行的时候，他是通过阅读来走近一个人。后来我常常意识到，只有阅读的朋友才给我心灵安全感。晚上我给另一个朋友打电话谈到今天的书情，问及他一个很多天来我想问而不知如何发问的问题。问题仍然源于我近来的压力和伤害感，当时他鼓励我说：被狼追赶的鹿，潜力会得到最大发挥。我几乎不能饮用竞争的毒药——无谓的竞争在我看来就是毒药，我的朋友却鼓励我不放弃。现在我问他：难道被狼追赶的鹿是自然的么？难道被狼追赶的鹿状态是最好的么？
我的发问并无道理。可是，当我和书在一起，减慢了生活的速度，我对速度就开始了质疑。我对我年前以来的生活深深的质疑。我们一群年轻人被放在同一个格子里跳高，还被要求比高，这是谁的权力？我为什么不去做我最喜欢的散步？为什么我们如同被审判者一样把自己抵押在这个可怕的格子里？
电话里的朋友说，被狼追赶的鹿状态当然不好啊，生命高度紧张。
好的，我要的是生命从容。
我说完，开始看书。我已经好些日子不能看书了。看书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走出了那个被给定的格子。我的心里，怀念着生命中所有那些丰富美丽的日光，它们如同雪花，把冰冷的时空变成诗歌。
（摘自荒林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