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色戒》、《苹果》以情色床戏围攻影院之后，王小帅改道而行，大唱爱之赞歌。描写中国中产阶级家庭的爱，责任和谎言的电影《左右》于2008年2月8日再柏林电影节首映。不知道观众是否能对“朴素荧幕”有所适应，或是能对此有种新鲜感也说不定。但无论如何第58届柏林电影节开幕，王小帅的这部最新伦理大片《左右》作为本次电影节的开场电影，一经放映就赢得了欧洲观众和媒体的一致称赞。自《左右》上映之后，中西方评论纷至沓来，多数是在讨论母爱和道德的界限，以及爱与人性的权衡，并认为这是此部影片进军国际的力量所在。

电影《左右》正如其名。剧中的两个家庭中的四个主人公为了孩子的事左右为难，这恰巧和李玉的《苹果》有了共同的故事场域，第六代电影人似乎越来越愿意将目光投入了城市中的普通家庭，在其中表现现代社会各阶层人们生活中的繁种体验、精神状态，进而去找寻人性尚存或遗失的真情。

往日里歌颂母爱的影视作品不算少数，似乎母爱是每个时代都钟爱的永恒话题。但王小帅这次将母爱放置到一个特殊的场景当中。影片中一对已经离婚的中年男女，枚竹和肖路，发现能挽救他们罹患白血病的小女儿的唯一方法，是他们再生育一个孩子，用新生儿的脐血来治疗小女儿的白血病。此时双方都已经重婚，他们都面临着两难的选择，一是对小女儿的责任，二是对现在的伴侣的责任。当枚竹向肖路建议再生一个孩子的时候，肖路第一反应就是“这好像一出肥皂剧！”的确，这一段略显造作的情节，险些使得故事走向矫揉造作的境地，但是影片中的整个画面却体现了鲜明的现实主义风格，这就将这个戏剧冲突过分强烈的故事套上了生活的外衣。虽然故事发生在北京，却看不出这是哪一座城市，人们只能看见一座座高楼耸立的现代化大都市，灰色的，情感交错的，就和片中的主角一样。

影片的潜在情节依然没有逃脱传统的模式，即丈夫肖路将妻子枚竹和孩子禾禾抛弃，枚竹也像以往的女主人公一样承担起抚养孩子的全部后果和责任，显然孩子成了她生命的全部。但是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当两人多年后分别再婚之后，孩子患白血病搅乱了生活表面的平静。为挽救孩子，多次人工受精失败之后，作为母亲的枚竹破釜沉舟，打算与前夫自然性交。这个近乎疯狂的想法以及而后的行动，给二人的现任妻子和丈夫带来了巨大震撼和打击。同样，我们也不难看出枚竹面对疼爱自己和孩子的老谢（她的现任丈夫）时又是如何的左右为难。为了保住孩子的生命，剧中人跟着枚竹的思路各个近乎疯狂。母爱在此刻走下了历史所赋予的神坛，无私、博大、纯洁……我们用上这些词语似乎没有过错，但是实事求是地讲，我们同样不能否认的是母爱在这里所表现出来的自私和偏执。电影中所塑造的母亲形象枚竹并没有走出女性自己的旧套。让社会读者觉得这里的母爱较之其他有所不同的只是他碰到了这样一个左右为难的环境，而人物的内核并没有融入现代女性的因素。

首先，对女性道德评价的旧有传统观念在枚竹的心理有着极为沉重的负担。从这一点来看，枚竹作为现代女性并没有表现出现代元素。这里并没有说现代女性就应该如何放任自己的意思，但是在一个靠个体家庭关系维系的社会里，女性显然承担着更多的责任和后果。如果说当时的肖路可以没有任何原因或是见异思迁地爱上别人并抛弃了枚竹和他们的孩子，结束了这段婚姻，那么枚竹为什么不能只是通过与前夫的性交而仅仅是因为挽救孩子。这里想表明的意思是女人的性在这里依然是禁忌的。性的权利不是属于女性自己，恰恰是被移权给了家庭，更直接的说是被移权给了家庭的男性主人公。因为我们可以看到肖路在面对同样问题时，他并没有表现出同样的痛苦和忧虑。相反的是我们看到痛苦和孤独不堪的正是他的现任妻子董帆。这样我们就不难看出，在事业和家庭纠纷混杂的现代生活中，男性更注重的往往还是属于公共空间的前者，而女性依然为着后者而忙得焦头烂额。现代社会中，“性”逐渐有了话语权力，可以拿到桌面上来冠冕堂皇的讲了。女性与性之间的紧密程度也可以公开的拿来谈论，且不说这种公开与共享对女性自身是好是坏所应该探讨的利弊权衡，单从女主人公枚竹来讲，为了挽救一个生命，这个生命还是自己的孩子，单单只是一次性的行为就有这么难吗？只是因为故事的发生地是普通的城市家庭吗？如果这个场所是一个酒吧或旅馆，这个女主人公是个妓女，那么这个故事是不是就不用接着讲下去了，因为一切变得合情合理，并不存在所谓的挣扎和“左右为难”。现代都市的家庭如此，那么在落后的农村又将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几十年后的今天还有柔石笔下“为奴隶的母亲”呢？世界上先进的地方和区域已经有人在为性工作者谋取合法的社会地位和法律权益了，这证明性走出禁忌，是干净的。而我们的“现代女性”枚竹却还在为“应用”性来挽救自己孩子的事情上无路可走，左右为难。在挽救生命的过程中，难道就不能把性与道德放在平等位置上吗？如果说《左右》作为让外国人了解中国的文化影片窗口，那么显然，在这一点上，我并没有看出中国都市中现代女性的自由之处。

其次，我们在枚竹“我不管”“我只要对得起孩子”这样的话中，不免会体会到母爱的自私与偏执。在影片中，我们再度领略到了“女性是情感的动物”。枚竹得知自己的孩子患病后的一连串近乎疯狂的反映在我们看来都属正常，因为我们早就习惯了这样处事焦躁的母亲形象。我们缺少的是理性与柔情，智慧与善良并存的母亲形象。显然，在这一点上导演也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多大的惊喜。女性在面对问题的时候，依然表现出了强烈的情绪化倾向。事实上我们可以说，一个母亲在以保护自己孩子的名义下，在以母爱作为盾牌的情况下，侵犯了他人的权利，并要求所有人为之让路。这种强硬和简单的处事态度和思路在一次把女性放置到“感性动物”的空间中。我们需要看到的是颠覆传统母爱神话的新的形象和故事，看到中国现代都市女性中作为母亲的可爱面和聪明面。

另外值得一提的还有影片中的好男人、好老公、好父亲老谢被塑造成一个略带神性的人物，这个人物在生活中似乎很难找到原型，仿佛有些失真。他可以接受别人的孩子，接受自己的妻子与前夫再次做爱，当然，这一切是为挽救孩子，并且还能再度接受一个并非自己的未出世宝宝。而他唯一的发泄口只是不停地出去买烟。这样的男人不禁让我们觉得温情，这也是影片中体现爱的主题的一个重要方面吧。这样的男性形象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能存在，因为男权社会中，老谢所面对的种种都是致命的打击。但是这个形象就让我们暂且把它放到那里，仅仅是为男性做一个另类的“模子”，我想也还是好的。

“我仍然希望，这部电影可以跨越国别；毕竟这是一部可能发生在任何国家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中的故事。”“我希望人们在面对灾难的时候，可以凭借爱，还有理智来走出困境。”王小帅这么说。恰恰相反的是，《左右》是一部很中国特色的影片，家庭伦理道德被高高悬起，此番性、爱、道德的对话相信只有在中国才会上演的如此轰轰烈烈。至于凭借爱与理智走出困境，如果是说两个家庭为了保全孩子而没有离婚算是理智的话，我们同样也看到了母爱的疯狂和偏执以及周围人的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