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电影节的获奖使得王小帅再度成为焦点。对于《左右》,大众很容易产生偏见:第一,由一个真实的事件改编,进而拿到柏林电影节的最佳编剧奖,没什么了不起。第二,就故事而言,很容易的被归到煽情片的类型上来。《左右》讲的是两个已经离异并重新组建了家庭的人,因为女儿得的白血病,两人不得不再生一个孩子来挽救女儿生命的故事。而这类的故事早已被大众熟知,甚至早已被改编成电视剧(如《血玲珑》),因此,并不具有极强的吸引力。第三,人们总是将影片的好坏直接与是否真实相连,大有偷换概念之嫌,而媒体赞扬这部影片时最多用的一个词就是“真实”,难免令人生厌。但是,只有当真正接触到影片后,才能发现影片的独特魅力,王小帅早已突破了窠臼,通过其独到的画面感和细节,试图在更多不同的层面讨论“左”与“右”的问题。“左”“右”之间张力构成了选择的痛苦,人生的悖论,存在的尴尬,这些可以放大到人类生存的各个角落,成为一个不可能被阐释尽的主题。
王小帅具有极强的捕捉生活的能力,影片的一开头带有纪实的特色,呈现出原生态的生活:北京的城铁、塔楼、工地,到处都是灰蒙蒙的,这就是冬天的北京,似乎你都能猜到故事发生哪里,又好像戏中的人物就在你的身边,很容易的,你能感受到他们所经历的。影片降低了姿态,走进了每个人的生活。阳光透过那灰蒙蒙的天空铺下来,让你在平凡中有所期待。随着镜头推移,我们进入了2007房间,这样的房子是没有租出去的,默默的注定了故事的核心就在这发生。接着,“左”字带你去了禾禾的家。一个温馨的家庭,一对普通的夫妇枚竹和老谢,与一个身患白血病的小女孩。通过这个小女孩的父亲老谢的一句:“应该告诉他一声”,“右”字将你带到了“他”那里,出现了一个建筑工程的项目负责人肖路,即禾禾的生父,以及妻子董凡。至此,人物关系渐渐清晰,故事逐步展开。
从此,叙事便是被悬置的,被绕过的,被人物关系架起的,被推到了后台。导演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以禾禾为纽带的两个家庭四个人物的关系冲突上。这样,情节被延宕,节奏变得缓慢,而这种故意为之的效果,使观众的感官被压抑,情绪受阻碍,更容易与戏中的主人公一起感受痛苦。因此,观众的入戏的感觉不仅从电影的内容上来,更重要的是被这种叙事手法所造成的气氛感染。
影片之所以能产生被拉伸的效果,重要的原因就是重复使用的特写技巧。被放大的细节不断的打断叙述。门牌号“2007”意蕴颇丰,既点明了时间,也暗含了这个07年的难过。枚竹来来回回于这2007间房,使这个房间呈现出一种人生的困境,人就轻而易举的被“绊”在那里。那个在影片中来回穿梭的城铁,将故事不断地分割为“左”与“右”,坐在里面的枚竹是那么的无奈,只能在自己的轨道上来往。人在命运之前是那么的无能为力,那么的渺小,这种无奈不仅属于枚竹,属于每一个中年人,每一个人。对于那个盛放精子的盒子的放大,构成了一种嘲讽,肖路看到这么大的盒子,显然是有所恐惧的,当他听到护士说:“里面还有一个小瓶”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这是一种无能的表现,照应了之前他不能满足妻子的情节。同时,表现出了人常常是无能的,尤其在残酷的命运面前。这也是“性”在“爱”面前的分离与无能。在影片结尾,那个意味深长的晚餐,更加具有隐喻性。这不是最后的晚餐,不是问题的终结,而是问题的开端。两对夫妻,四个人,一边吃着晚餐,一边聊天,一边又各怀心事。枚竹认为她瞒着丈夫与前夫通过自然性交来怀孕,可以两全;老谢认为只要她认为他不知道,以后,他可以潇洒的将这个孩子视作己出,消除大家的痛苦;肖路认为这个事情总算告一段落,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而董凡自认为她做出了这么伟大的牺牲,一定会有回报,能够得到她想要的。四个人都心不在焉的吃着饭,却又认真的咀嚼着,他们吃下去的已经不是饭,而是前面的人生,是人生的困境,是痛苦,是挣扎,好像在用力的咀嚼和仔细的吞咽之后,他们的问题就可以一起被消化掉,消失了。但其实,他们中间的相互隔膜使得后续的发展才更成问题。无论这次性交的结果是怎样的,都将引起新一轮的煎熬与焦灼。
造成影片舒缓又窒息的另一原因就是影片对人物动作的刻画。这些动作是无声的,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对话,造成听觉上的空白,时间的横轴被拉长,人物的动作仿佛都被放慢了。其中,被反复描写的就是“看”这个动作:“看孩子”,肖路看到禾禾之后,他的心被撕碎了,一定会不惜一切救活禾禾;董凡看到禾禾之后,将一切的妒忌和自私抛之脑后,接受了丈夫与前妻通过自然性交的方式生一个孩子,来救活禾禾。通过“看孩子”这个动作,激发了人与人之间最原初的爱,靠这种爱,人才能活下去。肖路对枚竹,董凡对肖路都说过同样的话:“不要这样的看着我”,通过这样的“看”,人的内心被“看”虚了,人的良知被激发了,在这意味深长的“一眼”之后,注定了人们会重新看待这件事。另一个被反复晕染的就是“抽烟”这个动作。抽烟被认为是男人之间的交流方式,在电影里也不例外。老谢和肖路通过相互点烟、一起抽烟,达成了一种默契,在孩子的问题上,他们是一致的。而老谢的隐忍与善良,也是通过抽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表现出来的。
整个电影的色调整体上是柔和略带模糊的,模糊到你不会注意到布景与自己身处环境的差别,观众很容易就被置换其中。这样,在昏暗的色块中,红色就被凸显出来:红色的剪纸、红色的沙发、红色的床。红色的剪纸,代表了作为继父的老谢对禾禾的无私的爱,细腻而真挚。竹枚与肖路的两次的关系紧张的对峙都发生在那个红色的沙发上,代表着两人之间以及他们内心的强烈的对撞。其中,那张深红色的床就变得最打眼。这里,红色变成了对“性”的隐喻,既是被禁忌的封杀的,又是强烈的同一的,是生命原初的冲动与美丽,无须矫饰。但是,性在枚竹和肖路那里变得痛苦、沉重。他们被束缚在道德中,认为没有爱的性是可耻的、是背叛。在压抑与隐忍中,唯有靠对孩子的爱支撑下去。爱,在此时此刻被分裂,一左一右,爱情与亲情相背离。
当然,导演的匠心独具是难能可贵的,而在这种种表现手法中难免有“左”与“右”的尴尬。其中的一些细节的设置总显生硬,过于的概念化。最为人诟病的就是那个没法上锁的手机,当人们看到这一情节的时候就一定知道“有事”;那间总也租不出去的“有点怪”的房间,一定会成为是“案发现场”。导演总是想要尽可能的使作品“辞约义丰”,但是,过度的设置总有些喧宾夺主,分散注意力,造成情节的拖沓,而这样巧合的是影片用自身再一次的验证了“左”与“右”的难堪处境。
《左右》从细节上告诉观众,这决不仅仅是对现实故事的简单改写,而是通过艺术的形式赋予了现实更深刻的无限可言说性。它的英文名是In Love We Trust,就是“相信爱”的意思,但是,《左右》中枚竹那几近歇斯底里的疯狂,使其早已不再停留在“母爱伟大”的单一母题上,这里的爱是人类对弱小生命、弱势个体的关爱,也可以看作是儒家中的“仁爱”。禾禾的绝症使得母亲枚竹想要和已经离异的而且伤害过她的父亲肖路,再度生一个孩子,用脐带血来救活她。这是对两个家庭现有秩序的挑战。继父老谢用所有的爱和善良宽容一切。而肖路的现任妻子见到禾禾之后,也将生命放到第一位。因为人们之间的博爱,他们互相相信。在爱之中,生命才有了延续的希望。表达爱只是第一层面上的主题。
在这个第一主题之下,我们看到生命是那样的残酷。关于残酷,是王小帅惯于表达的,从《十七岁的单车》那残酷的青春,到《左右》中残酷的中年人的生活,王小帅总是挖掘出不堪,这种不堪是人们不愿面对却实实在在存在的,他就是要拷问人性。《左右》其实可以轰轰烈烈展现人性的伟大,但是,这种温情是藏在残酷背后的,主人公们,都是人到中年,在重重压力之下,还要经受命运的打击。如果把两个重新组建的家庭看成是一左一右,那么,左右应该如何选择?面对现实的残酷,人只有用理解、宽容和爱撑下去。然而,影片的结尾,是一个未知数,因为有数种的可能性:也许,仍然是失败,也许,孩子生下来了,救活了禾禾,但是,这更是问题,生活的振荡仍在继续。这是人们担心后怕的,也是能引起人们思考的。“左”与“右”的问题在残酷中凸显出来。
主题上重要一大突破是,在中国的现实语境中,王小帅从性别的角度大胆的讨论了性与爱的问题。文学艺术领域的思考者们总是走在行动的前面,第六代的导演们已经开始有了性别意识。采取的是比较温和的立场和态度,这和整个中国的大环境相适应的,也和那些已经走在前面的理论家相一致。李银河就自称是“自由主义的女性主义”。 自由主义女性主义是一种温和派、稳健派,其基本观点是:“理性,公正,机会均等和选择的自由”。通过法律教育等方式来为女性在经济、政治、社会地位等方面争取权力,进而争取自由。这种女性主义与中国的国情相符,更加务实。所以,中国的女性主义者们在立法的会议上坚持不懈的提议案,用“九死其尤未悔”的精神和气魄,一点一点的争取女性的权力。如李银河已经多次提出“同性婚姻”,屡败屡战。王小帅这次呈现了同样的思考和气魄。李银河对“性”与“爱”与“婚姻”的问题是这样看的:“强迫的不自愿的性行为,是不可以的;还有如婚外性,因为破坏了对婚姻的承诺,当然也是不可以的。除此之外,只要发生在成年人之间的、自愿的性行为,应该都是可以的。一个合理的社会,应该是一个压抑比较少的社会——虽然在一个社会中,在性行为上完全不压抑的自由也是不可能的。”这样,切入《左右》的问题的核心就是怎样看待枚竹和肖路的“背叛”婚姻的行为。他们并没有破坏对婚姻的承诺,他们在之前所承受的痛苦都是因为想要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的家庭,遵守自己对家庭的承诺与责任。在中国,长久以来性是一个被禁忌的话题,自然而然的,人们会默认为性与爱是一致的,也必须是一致的。正是有了这种根深蒂固的潜意识,使得两个家庭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陷入痛苦之中。然而,性不代表爱,婚姻也不只有性,爱也不只有情爱,当人们都认识到这一点时,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因为不爱,枚竹才和肖路离婚。本以为找到真正归宿的枚竹,因为孩子,要和肖路发生性关系,生出一个和禾禾同胞的弟妹,用脐带血来救活她。这是没有爱的性关系,在这个意义上,性与爱变成了左和右的关系,两者是相独立的,是可以分离、选择的。
相比较于前段时间取得佳绩的《色戒》与《苹果》,《左右》可以说是重塑了中国的性别角色,这是前两部电影所不能企及的。前两部电影中的女性王佳芝和刘苹果都是被损害、被侮辱的对象,完全被控于男性的手掌中,她们最后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甚至生命。而在《左右》中,女性摆脱了在男权社会中被压制的命运。男权社会中,家庭是实施这一压制的关键场所,"受命于家"将女性逐出社会,而"夫者妻之天"将女性变成男性的附庸。《左右》的重要场景也是选择在室内,三个“家”中所不同的是,在三个“家”中,女主人(枚竹、董凡)都是是占据优势的,男主人(老谢、肖路)则是顺从的态度,甚至,在董凡那里,肖路是“失势”的,是无能的。女性不再是男性把玩的被“物化”的对象,而开始采取主动。枚竹在整部戏中,一直出于主动的地位,为了救自己女儿的命,想尽方法,也许有的人要提出质疑,人为枚竹太过疯狂,完全不考虑婚姻与道德。这就是一种女性主义的反抗姿态,反抗命运与现实,她们就是要在生活中,在性的问题上采取进攻的方式,而不再是顺从的、无能的。老谢这个看似有些“过头”的好男人形象的设置,正是一种男性气质的重塑,为男性树立了一个标杆。
在哲学的层面,左与右是一种悖论,是人生的困境,可以关照到全剧的始末。
一部好的艺术作品就在于其主题的丰富和细节的精美。在这个意义上,《左右》以纪实的笔法,带着对现实社会的思考,在不同的层面上探讨“左”与“右”的关系。但是,《左右》自身也出现了“左”与“右”的困境。可是,从性别意识的角度上,仍具有内在开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