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妲己,算是超级巨星了吧。中国人大概都知道她,祸国殃民的狐狸精,红颜祸水的代言人。可这能怪她吗,归根结底,还不是是殷纣王猥亵女娲娘娘招来的惩罚!她不过是忠实地执行了女娲娘娘的命令而已——媚惑纣王,让无行的纣王更无行,失去天道人心,朝亡国灭。
男性掌权者大概懒得细究这个,只是反反复复地告诫后世(男人):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就是祸水。不可让女人干预国事。犹如牝鸡不能司晨。否则就会阴阳倒置,朝纲混乱,有灭国之灾。
论据就是由于宠信苏妲己亡商的纣王,以及随后,因为博褒姒一笑戏弄诸侯灭周的幽王。一再的重复就成了真理。久之,连女人自己都(似乎)相信了这套说辞。什么红颜薄命。什么女人是祸水。
奇怪的是,男人一边义正词严地大骂女人,一边绞尽脑汁地把祸水据为己有。那些没有抢到的男人,只好悻悻然地重念红颜祸水的男人经。
苏妲己的闻名,缘于她的“臭名昭著”,但是,对于女演员来说,苏妲己则是一顶芬芳辉耀的桂冠——那可是个地地道道“倾国倾城”的女人。
看了三个版本的苏妲己。最早的是大陆版。傅艺伟,娇柔妩媚,婉转刻毒的眼神。基本上是“忠于”男人经的苏美人。
然后无意间,窥见港版的苏妲己。温碧霞饰演。冷艳性感,果决的表情,回眸一笑百媚生,又微微有些后背发凉。港版的总体感觉很粗糙。但贵在意新。
这是一个“大逆不道”的苏妲己。她的胸襟抱负绝对是异于一般女子。难忘这段对白。
苏妲己和妹妹出游,见石匠雕刻龙凤柱,问:为何是龙在上,凤在下?
石匠(当然是个男的)觉得这简直是个傻问题,不假思索道:龙凤龙凤,当然是龙在上凤在下了!
不料她反驳:不然。只听说雌雄雌雄,为何不见人说雄雌雄雌?可见,应该凤在上,龙在下。
石匠一愣,无言以对,遂恼怒不已,认定这是个来抬杠的。
而苏妲己只是一脸凝重地望着他。
影剧中透出的女权思想不言而喻。编剧借助苏妲己之口传达出一种设想:历朝历代,都有一些敢于质疑“常识”的女人,她们或许不懂得什么女权不女权,不懂什么父权制社会,更不懂什么男性中心主义。但是她们有着作为一个人,一个有着独立思考能力独立精神人格的人,对于两性关系的质疑和思辨。
或许男人从来不担心女人的美丽,而是美丽且有野心和智慧。
有了这场戏做铺垫就可知,温碧霞版本的苏妲己是个怎样的形象了。她得宠,但不为此满足。她的目的是执掌朝柄,颠覆龙在上凤在下的“常识”。所以,当纣王酒池肉林时,她披星戴月地学习政务,批改奏章。那高高的摘星楼上,空旷的殿堂里,定定地坐着神色肃穆的苏妲己,把那个男人手中的一切都接管过来。
港版的制作或许粗糙,但是,那凝神伏案的勤奋身影,那空旷高远的意境却让人久久回味。这样一个风神高邈的女人的结局,自然是悲剧。悲而壮,她那尊严的身姿,倔强的眼神,会激起人们心中泛起怎样的涟漪?或者是惊涛骇浪?!
范冰冰和马景涛主演的《封神榜》只是瞟了几个片段。判断编导的思想境界,一句话足矣:大王,臣妾怎敢……臣妾不能干预朝纲啊。
这部电视剧是新拍的,思想观念却陈腐地令人发笑。又是一个训导女人如何做奴隶的男权教材。不看也罢!
从光芒四射的苏妲己到《投名状》中的无名农妇——二嫂。这个转换似乎有些突然。
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就是被二十个男人争夺,没有那句话,她依然是个不起眼的农妇。然而她说了一段直达人内心的话,在她临死前。
她正在整理纱帘。午阳提刀进来,命令她下来。
她立刻明白了来者不善,拒绝:我不下来。
然后开始申辩:三弟,你看这纱帘多漂亮啊!我太喜欢它们了。昨天,和你二哥去挑纱帘,绿色的我也喜欢,红色的我也喜欢。两个都舍不得。问你二哥,他说,今年用绿色。明年用红色的。我就挑了这个绿色的纱帘。
我才29岁,饥荒战乱我都没死,我不想死,我还没有用过红色的纱帘呢!
但是午阳截断了她的梦想。
这段申辩太精彩了。我不由留神看了编剧,难怪——须兰!
难怪会有这样寓意深刻的语言!
如果说温碧霞版本的苏妲己负载了编剧高扬的女权主义思想,高视阔步地争取女性的、教育、参政等权利,徐静蕾版本的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二嫂”则将女性主义思辨落脚在为国人所忽视的私密场所:情抑或性的自主权。
纱帘的寓意午阳自然是听懂了。大哥、二哥都爱她,她也觉得两个都好——为何不可二者兼得?她或许也曾犹豫,但是二哥随意而理直气壮的建议给了她启发:为何非要偏执地痛苦地二中择一?两个换着用不就好了吗!
“选择”纱帘对于二嫂那样的普通女人都如此艰难,何况是“选择”自己的感情?但是,在相应的语境中,男人就很随意和坦然:两个都要!男人三妻四妾,被视为天经地义。女人爱上两个男人,却必须要二择一!这是什么道理?
同样是选择性/情爱对象,在男人那里,“选择”意味着多选题,或曰合并同类项。在女人那里,却莫名其妙变成了单选题,不管其他答案多么诱人,不管你多么心不甘情不愿,只能选择一个!
二嫂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也合并同类项,两个都不割舍,午阳却看不下去了。——乱我兄弟者,杀之!
她反问:杀了我就能救你二哥吗?
看了《投名状》的人都知道,答案是不能。午阳心里未必不知道答案,但他还是要“义不容辞”地致她于死地。所谓的兄弟情谊就是绝不允许女人像男人那样拥有性自主权。
“选择”——这是个暧昧的词。
乱我兄弟者,必杀之——其实潜台词是:女人,胆敢同时选择两个男人的女人,死路一条!男人建构的兄弟情谊和投名状体制,窥视着监督着自由选择的叛逆女人,果决顽固地捍卫着“他们”的戒律。
二嫂只有倒在午阳的刀下,尽管他的目光是那样明净,她还是要倒下。
倒下一个二嫂,以后会怎样呢?
当西方的女权主义运动一波一波地推动者社会的变化和前进,当联合国大力推进世界各国的性别平等进程,对中国一再“建议”,中国的影视制作者还能无动于衷吗?
这样的大环境下,影视作品中会出现怎样的女性形象,这些女性形象会展现怎样的精神风貌,的确值得期待和仔细体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