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身体
——解读《色·戒》与《苹果》里的女性叙事
从主观来讲,我觉得今年年前推出的大片胜于以往。无论是解构武侠与兄弟情谊的《投名状》,还是被戏称为“组织不可信”的好看的《集结号》,看过之后都比想象中要好。而最让我想说点什么的,还是以女性人物为主角的《色·戒》与《苹果》。与前两部片子的恢弘、壮观、粗砺的男性战争手法的大手笔相比,后两部片子采用的女性叙事手法则更明显的具有一种女性人物及其命运所特有的细腻、不安、无奈与悲凉。而小说中被不断刻画与现实中被不断侵犯的女性的身体,则以更强烈的视觉效果呈现与凸显。
从医学上来讲,女人的身体无外乎人类共有的基本结构,还有迥异与男性的乳房、阴道与子宫。就是这不同的三点,成就了女人的女性身份,也造就了她们迥异与男人的社会身份与地位。几十年前,法国著名哲学家、作家、女权运动领袖西蒙·德·波伏娃就曾一语中的地指出:女人是第二性。
与男人的上等公民的社会身份相反,女人是第二性,是低于男人一等的。她们虽然在肉体存在上是独立的个人,可是在男权统治的制度和意识下,她们历来被视为男人的附庸,支撑她们存活的肉体和寄存于那里的精神,都被套上了层层有形与无形的枷锁。历史上的无数的贞节烈女的故事与牌坊就是有力的证明。“红颜祸水”的说法也传袭了千年,即使今天的人们仍然津津乐道:祸害了吴国的西施、葬送了董卓的貂禅、引发“安史之乱”的杨玉环。如此等等。就是今天揪出了手握大权与贪污重金的赃官,男人女人往往都要一再感叹、夸大他们背后爱慕金钱的女人的祸害作用——通过女性自身的美色,却不去指责这些贪官对女人身体的亵渎与贪婪。无论在这其中男人与女人的主动与被动角色如何扮演,总之他们的一个共同的利用交点就是女人的身体。
一,被利用的女人身体。
《色·戒》无疑是一部未达成目的、以失败告终的现代版的西施式的“红颜祸水”故事,是历史上的无数“性政治”的一个翻版与重复。漂亮的女大学生王佳之的女人身体只是邝裕民、老吴等热衷于政治的男人手中一个暗杀汉奸的政治筹码,一个引诱易先生上钩、等待他吞食的美味鱼饵。刚读大一的她因为对帅气的邝裕民心生爱恋,在他的鼓动下出演爱国话剧、进而半推半就地走上了色诱、“杀死汉奸易先生”的不归路。漂亮的她对于紧张、多疑、残暴、神经接近崩溃边缘的易先生来说,也不过是缓解紧张与压力的发泄工具,尽管这其中也有脉脉温情的情愫暗生。历史总是这样无情又没有新意地重演,当男人们利用自己的力量解决不了问题时,就把女人推向前线,用女人的身体来诱惑进而打败自己的对手——另外一个或者一拨男人。女人的身体只是一件武器,像一把手枪,或者一把匕首。女人不再是人,而是一件物,被利用的一件有杀伤力的工具。
《色·戒》里的王佳之,无疑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尽管她聪明而又美丽,被剧中的一群男人心中暗恋。《色戒》就是这样一个政治上女人身体被利用的故事。
而电影《苹果》,讲述的则是一个女人的身体被男人在金钱上利用的真实故事。当刘苹果的丈夫安坤无意中不幸地看见洗脚城老板林东强奸自己的妻子后,他便开始了一系列拿妻子的身体赚钱的可耻勾当。从感情上来讲,他的确值得同情,但是他的行为却令人发指。他气急败坏地骂苹果的“脏”与“鸡”字,彰显了几千年的男权制度在中国男人身上基淀的大男子主义的自私与劣根性。在他看来,妻子只是丈夫的一件私有物品,别人不得占用,否则就得付出金钱的代价,如同经济学上的物物交换。无疑,刘苹果的身体对丈夫安坤来说,就像一件出租的房屋,或者自行车,或者其它物品,总之是产权私有的物件被别人用了。他不尊重苹果自己的意见,不把苹果做为一个人的尊严当回事。现实中的这样的不对等存在的“安坤”与“苹果”比比皆是,虽然并不一定都会发生“借用”的丑闻。而女人的身体,也不过就是一个又红又大、被男人随意啃食的“苹果”而已。
二,不能说的“秘密”:女人的性
同样都很精彩的片子,提起《投名状》和《集结号》,远远没有提起《色·戒》与《苹果》令人兴奋。人们(尤其是男性)总是神情兴奋、故作神秘地说,“听说汤唯很能脱”,“范冰冰的乳房和屁股都露出来了”,“不是替身,是真人”,“都赶上三级片了”……点开相关网页,围绕的也是同样的话题。
电影只是演戏,发生在演员身上的事情并非完全真实。但人们往往聚焦于女演员的身体以及她所演绎的性,总是脱离剧情就女演员说事儿。性是两个人的事情,相对于女主角的喧嚣而另一个主角男人却多少有点沉寂。没见谁大呼小叫着惊诧梁朝伟脱了做了、梁家辉和佟大伟裸露了屁股并揣测屁股的真实性。
女人的身体和性总给人带来无尽的遐想,勾引起男人隐秘的窥探欲,似乎看见了不是自己女友或老婆的其他女人的身体和性,就是占了很大的便宜。男人的身体与性就没有这么大的私秘性。人们对大街上裸露上身的男人习以为常,一个穿着吊带背心的女性则会令很多人侧目,因为她让人联想到了身体和欲望。
《色·戒》里,王佳之最初的性就是被动与牺牲的。一开始为了“麦太太”这个角色的真实性,她必须牺牲自己的处女之身,并要学会做爱招式。本来她倾心于邝裕民,在心底或许希望与自己发生关系的是他,但是,因为他的懦弱与退却,王佳之只能委身于自己没有好感的梁闰生。最后却接到易先生即将离开上海的消息。这对她的牺牲是个巨大的嘲讽,尽管这种牺牲在三年后发挥了作用。
而《苹果》的故事则更接近于真实。女主角刘苹果,作为一个妻子,不管什么场合,只要丈夫愿意她就得配合;做为走向社会工作的体力上不及男人的女性员工,她被老板强奸无力挣脱;而后,当丈夫发现她的不幸时,不是同情安慰她,而是在她伤口上撒把盐,以同样的姿势向她施暴。怎么能说女人的性是自主的呢?事实上就像身体是她们自己的但不受她们支配一样,性权利是她们自己的,也一样不能被自己独自掌控与享有。
《苹果》里,刘苹果有一个好朋友,她叫小妹,是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原本单纯美好的女孩子,在丑陋现实的强力推动下一步步走向了三陪女郎的深渊,用性换取物质与金钱,并最终丧命嫖客之手。尽管她在剧中的戏份很少,却真实地象征了社会上一些女性的缩影。
总的来说,围绕影片所展开的性话题,不过是现实中有关女人的性的问题的一个变相延伸。就像女人的身体不能自主一样,女人的性也不能完全自主,相反还很被动。
三,子宫的价值
对男人来说,女人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无疑就是子宫了。因为它可以孕育男人的后代,让男人的种子在那里落地生根发芽,繁衍生息。这样,以男人的姓氏为沿袭传统的血脉子嗣才能代代相传。
当然,种子进入子宫的通道是阴道。在小说《色·戒》里,张爱玲说,“通往女人心里的途径是阴道”,电影《色·戒》也用令人褒贬不一的做爱场景对这一句话作了有力的诠释。如果说《色·戒》是有关阴道的故事、多少满足了一些人类对他人隐私与身体的窥探欲望的话,那么《苹果》则更多地指向了子宫,彻底暴露了男人的传宗接代情节。
电影《苹果》里的性除了知名演员具备的吸引力之外,其动作招式比之《色戒》很没新意,甚至还很猥琐丑陋,它们的最终结果其实不是指向爱和欢愉,而是孩子。本来,有钱的老板林东死活不同意刘苹果的丈夫安坤提出的两万块钱的赔偿要求,宣称“这事儿两千元到哪哪了”。当知道苹果怀孕、孩子极有可能是他的血脉的时候,他很爽快地答应了给安坤十万元作为交换,且一并给了先前死活不愿意掏的亵渎苹果的那两万元赔偿。可见,女人之于男人的无足轻重,而孩子之于男人的重要价值。尤其是他因为孩子对刘苹果百般照顾,并霸道地干涉苹果的睡觉姿势和人家夫妻的私人生活,以便生个健康的宝宝(最好是男孩儿)时;还有被欺骗认为孩子是自己的时,摘下手表包孩子的那个小心翼翼劲,把一个男人的内心关于子嗣、血脉、后代的真实想法暴露得很彻底。
同样,因为男人对于女人子宫的看重,女人的子宫养育了谁的孩子、孩子的性别是男是女也对女人的命运起了一定的决定作用。历来不就有“母以子贵”的说法呢?刘苹果因为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导致的地位和生存环境的变化,不是很好地说明了一些问题呢?何况还有影片之外更真实的大量现实?
四,沉默的反抗
事物是有两面性的,正如一枚钱币有正有反、一把匕首有背有刃。对于施加于女人身上的这些压力和不公平,女人也并非完全听之任之。渐趋觉醒的她们以沉默的、不为人知的方式反抗着。当然,她们最有力的武器还是自己的身体。
《色·戒》里,王佳之最终爱上并放走了易先生,拒绝了早先爱慕的对象邝裕民。正如台湾作家龙应台所言:就权力的掌控而言,易先生是“猎人”,王佳芝是“猎物”;就肉体的释放而言,王佳芝可能是“猎人”,易先生是“猎物”。比起平淡、波澜不惊的学生生活,优雅、刺激、富足的“麦太太”生活对王佳之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诱惑。如果一开始她是被迫假扮的话,也许第二次的选择有出自对这种生活的向往与自愿迎合。或许,一个女人在被利用的同时,享受了这个“利用”的过程?或者也利用了这种“利用”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苹果》里的林太太的反抗角色要明显直接得多。她压抑着内心的痛苦、绝望与受伤,对跟踪前来向她讨要声称被其丈夫强奸的损失赔偿费用的刘苹果的丈夫安坤出主意说:“林东给你绿帽子带,你也可以给他带顶绿帽子啊?”她利用自己的身体,利用了男人的“妻子私有”观念,同时也利用了安坤的男人身份向自己的丈夫林东报复。并且在丈夫要认领自己与别的女人的私生子时,聪明地以平分财产作为交换条件,不知胜过被丈夫随意摆布的刘苹果多少倍。然而,以刘苹果为代表的大部分蒙昧中的女性,也在日趋觉醒。当《苹果》剧终,刘苹果只身抱走孩子、掩上那善门离开时,不正是觉醒、反抗的希望呢?
只是,女人完全拥有、支配自己的身体,还需要一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