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意义:死亡
帕兹是我照顾的老人鲍伯的大女儿。那时我在俄勒冈大学读研究生,孩子跟我在一起,异国他乡我们没有钱,为了生存,我带着儿子搬到鲍伯的家,照顾他,免费住,还有工资。我因此与帕兹成了很熟的人。
帕兹住得不远,天天都过来。她是一个理发师,就在雨津市中心的一家美容店里工作。她那时四十七八岁,离婚了,一个人过,有一个男朋友,但是男朋友并不跟他一起过日子。她还有一个儿子。儿子却是一个不成器的家伙。中学没上完就当兵了,当兵期间居然和一个越南女孩结了婚, 生了孩子。两年当兵结束,婚也离了,也没钱,写信给帕兹要钱买机票回家。帕兹天天跟我说家常,我对她的生活了如指掌。我们相从往来,成了好朋友。
帕兹谈不上漂亮惊人,但是她瘦瘦的,一双大眼睛很传神。她自己是美容师,自然头脚都修理得很恰当。所以帕兹总是一副漂亮的模样。我不太喜欢她的衣服,因为她的服装的颜色款式总是透出下层社会的趣味,我觉得过于花哨。但是这本来也没有关系,我们在趣味上不一样,我是中国人,是学生,是老师,她是美国普通工人阶级妇女。我们的年龄有八九岁之差,趣味自然不同。
我学开车的时候,我要帕兹陪我练车。在车上她比我还不冷静。我开车有一点摇晃,她都大叫。我说,“帕兹,别那么女人气!”帕兹大喊大叫,“我就是女人,我没有办法。”但是帕兹还是陪着我练,直到我考了驾照。
过年过节我们都在帕兹家过。帕兹兄弟姐妹共五人。她老大。大弟在邮局工作;妹妹二十多年前嫁给一个中国丈夫,在丈夫的商店里工作;二弟也为中国姐夫工作;三弟我只见过一面,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过节的时候这么多家庭大人孩子都在一起,我们谈笑玩游戏,他们把我和孩子看成是一家人,我对美国人的家庭和生活方式有很切身的了解。我虽然从没把自己看成是他们家人,但是我把帕兹看成是一个姐姐,跟帕兹谈很多私人的问题。
一次我路过帕兹家,进去看看她做什么呢。她原来一个人坐在起居室里吸烟。帕兹的房子很大,三个卧室,起居室,饭厅等等一应俱全。里面的装饰非常七十年代,连颜色都好像凝固在七十年代的黄和绿上了。我进去看,香烟袅袅,帕兹坐在深褐色的沙发里吸烟,都模糊在烟雾中了。我突然意识到帕兹的孤独。儿子在东部,并不与她联系。前夫早就再结婚了,帕兹还是用他的姓,因为帕兹其实还是喜欢前夫的,谈起前夫,她有很多话说。她的男朋友是一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因为什么罪,我也不清楚。我陪她坐下,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磨破了沙发里。看到她的伤感,我说,“干嘛不叫你的男朋友搬进来住,这里反正大。”帕兹摇头,“他不把自己的屎清干净,我才不让他来住呢。”
1997年秋帕兹的儿子在母亲给买了票后从军队复员回来了,在一个商店里工作。看得出来,帕兹很高兴儿子回来了。可是这个儿子天天找她要钱,让帕兹很生气,忍不住跟我叨唠。我因此对帕兹的儿子印象更坏,觉得他行为举止都不像一个好青年,其实他那时也就二十一二岁。在她的儿子的鼓动下,帕兹天天买彩票,希望一举发财。她的家没有有线电视,所以每天晚上她和她的儿子都过来,看我们的电视,等抽彩的结果。他们天天都失望而归,然后鼓励彼此明天再买。我看他们走出房子,那种失望的神情,常常为他们感到伤心。我自己一生,一次彩票没买过,就与看他们的身影有关。
鲍伯身体渐老,于1998年初被送到老人院去了。我没有了工作,带着儿子搬回学生公寓。鲍伯同年四月去世。我去了葬礼,见到他们一家人,和帕兹说好要一起去吃午饭等等。说是说,却没有做到。我教书读书带孩子,忙得团团转,还在为钱着急,因为没有钱,怎么带孩子在这个国家生活下去呢。于是我在申请工作等等,顾不上跟帕兹联系太多。那年夏天我教了一夏天的书,为了生活,紧接着去中国工作。生活匆匆的,帕兹和我偶尔打电话,一聊就聊半天。我听帕兹,知道她的儿子还是不成器,因为买大麻被警察抓走了,又放回来了等等。
帕兹五十岁生日,和她的好朋友和同事莎柔和莎柔的丈夫去野营,帕兹高兴得不得了。帕兹喜欢打猎,跟前夫在一起时常去打猎,所以野营让帕兹好像重温旧梦,说起打猎,帕兹就不知道怎么停,在电话里眉飞色舞。我说,帕兹我们吃饭庆祝你生日吧。我们终于说好了,一等我从休斯顿看望父母回来,我们就吃饭庆祝她的生日。那年夏天,父母在美国的妹妹处,我教了一夏天的书,放了假就带着孩子飞到休斯顿看父母。就在我到休斯顿的第二天,突然接到帕兹弟媳珊瑞的电话,电话里,珊瑞说,“睿,我打电话给你,告诉你昨夜帕兹走了。”“什么?”我大声地尖叫,不是不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是不相信帕兹走了。
帕兹就这么走了,刚刚过五十岁生日。平时她身体很好,没病没灾。那个晚上她突然心脏病发作,因为是独处,夜里没有人,她似乎挣扎着要从卧室里走出来,摔到在门口,就没有爬起来。第二天她没有上班。第三天还没有上班,也没有电话。莎柔后来到她家去,看到帕兹已经死了两三天了。
五十岁意味着死亡不用敲门,随时可能进来。
3/3/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