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意义：宽容与爱

 

我的好朋友张学俭是我的上司的时候，以脾气暴躁闻名，虽说跟他一起工作多年，他一次火都没冲我发过。他脾气急，我了解，我也是一个快人快语的人，做事麻利，所以我们很合得来。后来我离开他的办公室，到中国社会科院外文所工作，我们仍然常常都见面，继续我们的友谊。后来我出国了，很长时间没联系。他五十岁那天，我突然想到他，愣在网上找到他的地址，给他写了信。他回信说，“五十岁这天，看到你的信，我高兴得差点没背过气。”两个脾气投缘的人，二十年来，就是因为脾气急，而成为挚交。

 

多年过去，他竟成了什么领导。2001年他带领中国政府代表团访问美国农业部。我和老公专门到波特兰陪着他们的代表团。他会见美国的记者时，我看到他举止从容，问答如流，完全没有中国官僚的官样子，很感动，也很为他骄傲。下来我赞美他。他回答我，“小沈，自从我五十岁以来，我的最大的变化就是我突然什么都不着急了。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非做不可的，没有一个人是非缺不可的。我一下子慢下来了。”我看着他，有点不相信。他说，“五十岁对我很重要。五十岁是一个分水岭。”我听他继续说，“到了五十岁，我意识到没有不可宽容的事情和人。我突然觉得人生很可怜，我们只能宽容和悲悯。我再也不对任何人发火了。”

 

张学俭的话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我今年也要五十岁了，虽然此刻我还没有感到五十岁那天我是否就会改头换面地变得更宽容和悲悯，但是人到中年，我的确觉得生命开始走倒计时了，人要更善良，对人要更宽容，对世界要更爱，要有更多的朋友。我的理论是，希望参加我的葬礼的人越多越好，希望出席我的葬礼的人为失去我真正而哭。每当我有了新的朋友，在家里喋喋不休地告诉老公，老公常常打趣我，“怎么，又有了要参加你葬礼的朋友了？”听他的话，我却认真，点头。

 

人生短暂，越活越短，我没有时间与世界生气，只有足够的时间来爱，只有足够的时间被爱，我们怎能不更善良呢？不更多地帮助别人也帮助自己呢？我爱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同事，我爱我前夫现在的孩子，如同爱我自己的孩子；我爱前夫现在的妻子，如同爱我最好的朋友。我每年去中国都给前夫现在的妻子和孩子带礼物。去年夏天在北京，前夫现在的妻子打电话请我吃饭。我们这几个生活如此纠缠在一起的人喝酒，我们的孩子欢乐地跑来跑去。我们庆幸我们三个人人生的美好。第二天，我在西单的蜀江饭店请我老公的前妻和女儿吃饭。老公的前妻来到中国看望在中国工作的女儿。我们一起聊天，谈中国和美国。我回到家，我母亲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跟前夫的现妻和现夫的前妻搅在一起，天天吃饭喝酒，从不见你嫉妒过。”我说，“妈妈，我干嘛要嫉妒？人的心是宽的。爱比世界上的什么东西都大。”母亲回答，“你大概有点二百五。” 我大笑。想了想，作一个二百五比较没心没肺，日子好过一点，还是作下去吧。

 

记得鲁迅先生是提倡不宽容的，他是一个很较真的人，好像和很多人吵过架，对很多人都不满。他曾经在一篇似乎是诀别词一样的文章中说，绝不宽容。鲁迅死的时候是五十一岁，刚过中年就英年早逝，我猜他的过早凋谢与他的这种心态很有关系。如果鲁迅宽容一些，多和孩子海婴玩玩，可能心境就比较平和，就比较不那么和自己和他人过不去，也许对中国文学和思想的贡献更大也说不定。我自从大学上了鲁迅的课就觉得鲁迅的很多东西都不堪卒读，一点也不好看。我不爱读鲁迅，所以鲁迅精神就没学到，也没继承下来，所做的事情很多与鲁迅教导的都不一样。比如我就觉得宽容别人就是宽容自己。一个人活到五十岁，用孔子的话说也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我虽然还不知道我的天命，但是我知道我是一个需要别人宽容的人，因为做事脾气急性子快，常常爱过早做出判断，因此常常判断出错。昨天老伴还在说我，“你这个伊丽莎白，能不能不早早做判断？”他管我叫伊丽莎白，是因为《傲慢与偏见》里的主人公叫伊丽莎白，他总是说我和这个主人公太相像，说出的话比脑子走的快。我只好怏怏不语，因为他说得对。

 

今年就要五十岁了，不禁在想五十岁了，人到中年的顶点了，中年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2/28/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