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意义:感情
人到中年,感情也感了几次,心也碎过几次,婚也结了几次,才意识到人生最美丽的还是莫过于沉入昏昏沉沉的浪漫感情之中。想起歌德在八十岁还掉入爱情,难怪他能写出《少年维特之烦恼》,难怪他能写出《浮士德》。没能疯狂地爱过的人,写不出维特,没能从爱中冷静地觉悟出人生的人,写不出浮士德的最后一章。
人到中年,我早就明白人是可以一爱再爱的,一感再感的。二十岁左右的时候,以为自己人生只会爱一次,以为自己的爱有多么伟大,在恋爱中遇到问题还威胁要结束生命,想象自己是什么纯情小说中的浪漫主人公,想象自己穿着蓝裙子白上衣,一副纯情,站在悬崖上,要为爱而死,自己爱上了自己想象的形象。如今想起来,自己都脸红,不仅是为青春脸红,也是为自己想象的自我形象脸红。
昆德拉在他最近的一本小说《无知》中写了这样一个女学生。她为爱情要自杀。倒不是她怎样爱那个男孩子,而是那个男孩子提出无理要求,要求她不去一个学习营,否则就跟她断交。她把这个男孩子的无理要求当成爱的绝望来理解,以为自己也得将心比心地报答,就在学习营地上找机会自杀,把自杀想得轰轰烈烈,好像自己是一个英雄。结果自杀的过程毫不英雄,她最终也没有自杀成,却应为天气太冷,冻掉了两只耳朵,而且一生再也没有与任何男人交往,因为她没有耳朵,再也没有信心了。对昆德拉来说,年轻时代是诗歌的时代,而诗歌,昆德拉根本就不屑一顾,看看《生活在别处》就知道昆德拉对诗歌的态度了。昆德拉给这个女孩子嘲讽的同情。我看了,哑然失笑,同时心情却极为沉重,羞愧,好像重温自己的少年。
人到中年,回顾人生,想来想去那些值得回味和闪光的时刻都是感情的经历。事业的进步、学位、官衔和财产,与刻骨铭心的情感经历相比,暗然失色。对我来说,生命因为有这些感情而有了路标,有了里程碑,有了对人生的更深切的理解,有了对人的苦难和泪水的悲悯,因为自己曾经沧海过,曾经沧桑过。聂鲁达在自己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授奖会上以这样的标题来表达自己对文学和生活的理解《我承认,我历尽沧桑》。我非常喜欢这样对感情的描述。如果一个人说“我承认,我事业成功,我腰缠万贯。”这种话中透出的禄蠹气,真让人腌脏死。我是贾宝玉的恋人之一,听别人在餐桌上赞美某某人新提了官,到京城上任去了,或某某人就把持着中国某某行业,好像贾雨村就坐在我身边,听着听着我就想,要是去跟蒋玉函换腰带汗巾子,那种调情该多么浪漫?
人到中年,明白自己是个天生的女人,眼睛里除了感情外,看不见别的。别的,对我也没有意义。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是个百万富翁,开最豪华的宝马车,我竟跟他出去多少次没有注意到。现在的好朋友,天天着迷要买莫赛迪斯奔驰车,并好像给我荣耀似的说,“我买来车后,你将是第一个坐我的车的人。”我听了毫不感动,没有感觉,抬眼看看他,说,“我根本不在乎你开什么车。”他大眼小眼地看着我,叹气,再叹气。
那天我坐在楼梯上,他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我看着脚下的楼梯,这个房子就像一个城堡,一走进门,就盘旋上楼。我看着旋转楼梯往下延伸,看着好像悬崖似的墙壁。我说,“我站在悬崖上不知不觉地就掉下去了。我总是害怕没有人接住我。我怕我摔得粉碎。我希望我没有掉下去。可是我无法控制。”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在悬崖边放了很多网,你掉不下去了,你别害怕。”我刚醒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躺在那里想了半天,才明白。我也没有说话。我想象那些网,想象那些网围在我掉下的悬崖四周。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我们的年龄加在一起正好是一百岁。他常说,“我们已经一百岁了。一百岁,我们历尽沧桑,生命无常,让我们珍惜现在。”
昆德拉的另一本小说《身份》写的就是中年人的爱情。女主人公珊塔正进入更年期,常常发汗,发潮红等等。她与自己的伴侣约好到海边度几天假,她先到达,在旅馆里等她的伴侣让马克。在等待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没有男人再注视她了,内心中突然一片荒凉。让马克第二天来到旅馆会她,她面色苍白,只说了一句话,“男人不再转过来看我了。”让马克意识到对珊塔来说,或对一个进入中年的女人来说,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事实。所以他开始给珊塔写匿名信,告诉她她是多么迷人,多么性感。珊塔在这些匿名信的鼓励下,再次感到自己的魅力,再次激发起自己的激情和欲望。最终珊塔发现是让马克写的这些信。爱情,欲望,谎言,身份与年龄都纠缠在一起,人生扑朔迷离,最后他们和解,小说这样结束:
她说,“我将不让你走出我的视野之外。我将总是看着你,永远都不停止。”
停了一下,“当我的眨眼睛的时候,我害怕了。我怕在那一瞬,在我的注视关掉的那一瞬,一条蛇或者另外一个人滑进了你的位置。”
他抬起身来,要用嘴唇触碰她。
她摇头,“别,我只要看着你。”
接着,“我要让灯开着,整夜开着,每夜都开着。”
我读完最后一页,把书放在自己的腿上,沉默地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3/2/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