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性，两性的迷失
—— 一个沉重的《苹果》
在第二届青年华语影像观摩周上，看到了李玉导演的《苹果》，一部很好的片子。影片结束，观众掌声热烈。在后来的见面会上，李玉出场亮相，才知道是一位年龄不大的女导演。惊奇之后，更觉得导演给人干练、敏捷、知性的印象。李玉讲，她之所以决心走出体制内单调乏味的生活，是想试图寻找一种能够自由表达的生活方式，寻找一种飞的感觉。我想，这也许正是我们这一代人所缺乏的。
导演告诉观众，现在《苹果》的票房收入已经是1500万。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数字足以证明国产电影的成功和大众对《苹果》的认可。
《迷失北京》这个名字很好。“迷失”是个现代性的词语，但这个现代性指的是从社会学的角度而言。在这里，“北京”被赋予多种解释：政治中心、文化中心、现代化国际都市、中国现代化的标志、大城市的代表。“迷失”在“北京”这样一个地方是具有多重社会含义的。最主要的，应该是城市化过程中弱势群体对于现代化的盲从，无力妥协。这是一种现象，一种生活状态。这就是中国当下的现实，是一个问题，是一个能够隐隐的让人感受到其背后更严重的政治，体制弊病的现实。
影片中所有的人都是迷途中的羔羊，没有胜利者。现代化的生活束缚了每个人应该有的生活状态。现代化进程中，生活主宰了人而不是人在驾御生活本身。
有人问导演是否想表现女性主义的立场。李玉说，她不想给电影一个既定的主题，影片的灵感源于一个偶然的想法 ，那就是觉得这些年中国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想想自己应该试着表现当下中国人的生活状态，于是这部片子诞生了。这种想法给人更多的思考空间。生活本来就不是一个模式，导演只要能反映生活就好，至于观念不同的人可以有各种理解。生活就是如此，我们对号入座。
如果以两性来讲，这是一部尴尬的时代。女性似乎是一个被压抑，软弱的形象。苹果被强奸，她所从事的行业，这是一个外来打工女性的无奈选择，也是现实中很多外来打工女性的真实写照。当苹果被强奸后，她采取了妥协的方式，她愿意用自己一次的牺牲来持续自己本来的工作，也就是为了“钱”这活生生的现实，让她不能去争取女性的权利，维护已经破碎的尊严。但事态的转机意外且彻底地改变了所有人的轨迹，怀孕使苹果从一个受伤害的女性成了重点保护的对象。更荒唐的是，这次强奸的事情却转变了她晋升的筹码。安坤想从她的身上得到钱（似乎情有可原，苹果也不反对，而且使事情的参与者），林老板要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安坤和林老板的讨价还价，让我们觉得仿佛一个女人赤裸的站在两个男人的面前任人宰割，这又仿佛是古代的典妻或者一个借腹生子的故事。
仅就苹果个人而言， 她似乎无意要去维护什么，事实上也不能去做什么。这就是生活的本来样子，对于这样一个意外与男性发生性关系，而且在被动的情况下，这次小范围内的个人尊严受损，远远不能抵挡生活给她带来的巨大压力，而且在被强奸之前她似乎是走错门在先，而且那些暧昧的话语和迷人的姿态，仿佛她是在期待着一个人而这个人也许不是安坤，这也是一种酒后失态吧，总之，这就是故事。存在这么多的偶然性，之后当安坤想以孩子来要钱时，苹果并没有阻止，原因似乎是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尽管她想要去打掉那个孩子），但是最终当选择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那一次的强奸也许已被她忘的一干二净。现实总是给她的选择提供合理的依据，她是在被迫的情况下主动的选择。
最后，苹果决定了离开。
这是一次女性的觉醒吗？但苹果要想幸福就必须要离开，林老板所关心的是孩子（虽然他也对苹果产生了感情）。林夫人和她的和解，安坤令她失望，离开可能会有新生活。这是一次开放式的结局，让我们思考不能停止，因为生活本身也在继续。
至于林夫人，本是男性权利中心的利益同盟者。但是她的女性身份，使她不能站在局外，她和林老板之间更像是一对生意上的伙伴而不是夫妻，使他们维系的关系就是二人的共有财产（利益关系）。当林老板把注意力集中在苹果身上时，她不能用感情来获得男性同盟的认同，只能用财产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和地位，但这仍被林老板否认了。也许没有感情的夫妻，是不能抵抗外来的第三者的，而故事的关键，在于林夫人大概不能生育，所以选择了默认，默认了强势之外更强的社会潜规则，林夫人是一个在夹缝中生存的人，比苹果更可怜，当她和苹果二人握手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她对于自己女性地位的认可和回归，那一刻她不再是一个强者。现实的无奈和辛酸，让她强迫、焦躁的心一下子就崩溃了，所幸苹果是唯一能够救赎她的人。男性和女性的对立恰恰给了他们彼此需要的性别认同感。
安坤，一个被男性社会自我阉割了的人，本来他是独立的，但是后来的所有事情证明他已经丧失了现代社会都市男性的特性。妻子被强奸，他还本能的愤怒了一下，这是他男性生理的外表的瞬间膨胀。但很快他就像现实妥协，这其中的讨价还价，有一些快感在里边。这是一个猥琐的家伙，不能够维护妻子的利益，只能靠一些小聪明来“惩罚”一下强者，但他是无助的“小市民” “打工者”的身份，不足以像社会抗议，或者不能够真正的维护自己的权利。虽然当孩子出生后，他喜欢上了孩子，也不喜欢别人听自己“老婆”的肚子，但这些都是之前允许了的，他改了孩子的血型得到了钱财，仿佛他成功了，但观众却是苦笑不得。而且他也不能够理解苹果，安慰苹果。他们的结合有一种底层青年碰上了凑合过日子的成分。也许是生活让他们在一起，而不是感情。这又和林夫妇有什么区别呢？男女之间的隔阂，“貌和神离” 性别的差异，是现代社会上的一个难题。
林老板是唯一具有选择权的人，可是他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小妹的死，是删节版中没有的，导演自己讲，那是电影局审查后领导的意见。小妹代表了一部分人，不能死，死了影响不好。如果在电影中死了确实会影响政府形象，但在现实中小妹的死算什么呢，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在外打工者死与他乡。一个煤窑、砖窑又会死多少人呢。好在“打工者”的利益越来越被社会所重视。但从影片来看，小妹也没有更好的出路（至少在短期之内）留在服行业，下次又不知道会削谁的指甲。出了这行业生活也差不多，一段时间内仍然会生活在社会底层，而且她的日渐成熟会让她不再坚守一些东西。
另外，小妹是苹果的一个侧面，或者给苹果的合理行为做了反面的证明。即使像苹果一样的比较成熟的女性，又怎么样呢？难道像小妹一样去寻死，所以苹果的行为是有一个社会性的根源，所以她是影片中最成功的人物，说成功不是从演技上来讲（演技上还是梁家辉）而是从人物背后隐藏的社会因素。
这是一个两性都很尴尬的故事，没有胜利者，只是个体向社会的妥协，现代的北京才是胜利者。也许妥协才能走像最终和谐的对话和生活（小妹是不会妥协的。所以死了。而其他人都要妥协，但是他们都还在活着）。两性的问题似乎只有两性来解决，但性的背后是政治。两性是对政治的考验和反映，两性的迷失或许是政治，政府在当今社会的变化中无力应对一个迷失。
我在想，如果把安坤和苹果变成一对古代农村或城镇的市民，以古装出现。而林夫妇以地主身份出现。那么，这个故事的情节和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又是多么的相似啊！不同的是这是一个充满了现代性元素的电影，而且不乏幽默的情节，但谁能说幽默的背后不是苦笑、冷笑呢？到底谁在笑？该笑谁？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