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于闽梅《石评梅与典雅爱情的中国式变体》

   “我是宝剑，

    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 ”

    经历了岁月沧桑，陶然亭高君宇墓碑上的镌刻依然清晰可见。这是他的爱人——石评梅在他死后亲手所题。知道文学的人，无不知道高石之间惊世骇俗的爱情；懂得爱情的人，无不知晓文学史上的这段故事。

    石评梅——这位现代文学史上的女作家，著作颇丰，以散文为主，在她不长的生命中留下了美丽的文字和她凄美的故事。她出身书香世家，少女时期父亲石铭将其托付给吴天放照顾让她进女师大读书，于是与吴发生了影响她一生的恋情。在得知吴是有妇之夫且想让她居于妾（或姨太太）的位置时，爱情幻灭，处女的心遭到重创。这位五四时期有思想的女性经历了这段爱情苦痛之后，断下独身之念。“说到痛处，评梅不禁泪如雨下，闭上泪眼，低声说道：‘独身，我已抱定！此身虽朽，此志不移’。”1因此，再遇高君宇，虽有爱，却不敢承诺结婚。由此可见“吴天放的爱情欺骗给石评梅带来的心灵创伤，以及由此给她带来的终生痛苦，是当时所有的朋友们始料不及的。”2

    《中国女性主义》第九期于闽梅在《石评梅与典雅爱情的中国式变体》中试图用欧洲中世纪骑士文学的爱情模式解读高石之爱，对此，我有几点浅拙的看法：

（一）典雅爱情概念的质疑

    “欧洲中世纪骑士文学盛行于西欧，主要反映了骑士阶层的生活理想。最早的骑士来自中小领主，他们替大封建主打仗，获得了土地和其它报酬，成为小封建主。因此他们在思想上是支持封建等级制的，骑士也逐渐形成一个阶级，土地和头衔世袭。十字军东征进一步提高了骑士的社会地位，在接触了东方生活和文化之后，骑士精神逐渐形成。在骑士精神中，爱情占主要地位，表现为对贵妇人的爱慕和崇拜，为她们服务，为爱情冒险，以此作为骑士的最高荣誉。”3由此可见，骑士对贵妇人的崇拜与热情是否为爱情令人质疑。因为骑士对贵妇忠贞主要是因为贵妇处于拥有权力的地位，在权力上骑士对贵妇有一种依附关系。尽管骑士文学中不乏对骑士贵妇感情上恋恋不舍的描写，但骑士崇尚的是荣誉，而赋予他荣誉要依赖于贵妇。此种情形下，贵妇拥有的权力与地位已使她们不再是纯粹的女性，而变成一个阳性发号施令了。作者还引用了斯拉沃热.齐泽克（斯洛文尼亚）的话，用以说明典雅的骑士贵妇爱情中女性迫使男性处在一种“无意义的，令人不可忍受的，不可能的，专横的反复无常的折磨之中”，既然是“折磨”又何谈爱的存在呢？另外，作者在文中还写道“什么都不能改变他对贵妇人的屈从，”既是“什么都不能改变”原因应不只是“女性迫使”，而应与整个的社会等级结构不无关系，贵妇只是一个小小的权力载体而已。

（二）高石之间等级性的质疑

      作者运用相似联想认为高石之间是骑士与贵妇的关系。我想这里需要澄清的是，作者从石评梅的身世断定石已具备贵妇的条件。其实，若从硬件上讲，具备的也不只是石评梅一人，即使具备了这种条件,也不见得有贵妇之心理贵妇之爱，因为中国没有骑士文学没有骑士阶层也没有骑士产生的时代。其实，石评梅不像贵妇，而是更像《红楼梦》中林黛玉的处境。这一点不论在庐隐以高石之爱为题材的《象牙戒指》中还是在柯兴著的《高君宇 石评梅》和《风流才女——石评梅传》中都有体现。在《风流才女——石评梅传》中，庐隐在见到石评梅是就称石为“颦儿”，这种判断与石评梅的气质是分不开的。尔后高君宇也曾对石评梅说过“‘你很爱哭？’君宇说，‘庐隐不是常叫你林黛玉——颦儿吗？说你是绛珠草，有流不完的泪’。”还有一点更能表现石评梅的林黛玉气质，即在高君宇死后石评梅在他的墓碑上题道：“君宇，我无力挽留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泪流到你的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这与用一生的泪来还情的林黛玉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这是石身份的不可能。

    作者谈到二人如骑士贵妇般等级性的关系时认为，高君宇处于苦苦企求爱情的骑士的地位，而石评梅高高在上拒绝了他因而毁了他。其实，高君宇向石评梅苦苦企求的不是爱情， 因为石评梅一直都很爱他，石根本未拒绝高的爱“她（石评梅）决心今生今世都要保持自己少女贞洁的身躯，同时把自己永恒的爱奉献给君宇”4。石并不是不爱高，这一点高是深知的，而且高已经答应尊重对方的选择，在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二日，高君宇再到了上海以后又从上海去广州的船上写给石的信中曾表示：“你的所愿，我将赴汤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将赴汤蹈火以阻之。”5既如此，高的再三企求体现的已经不是高处于弱势的以下对上的求i，而是高处于心理强势的以上对下的“逼”，尽管这“逼”是动情地。因为“逼”的无效致使高的身体每况愈下，因此，很多人认为高的英年早逝与石有必然的联系。其实，石又何尝不再承受心理的重压啊，这从高死后石的忏悔中可略见一斑。“我虽然能忆起往日和君宇走过时的足踪在哪里，但我又怎敢想到城南一角黄土下已埋葬了两年的君宇，如今连梦都无。”6此处足以看出深藏于石评梅心头的痛楚。可见，高君宇的“逼”不是爱，而是父权制下男性对女性的先情而身的占有欲望使然。

（三）高石之爱的自主性何在

    骑士与贵妇之间是有意而自由的，但高石之间只能说是有意的，却谈不上自由。在高一方：是有妇之夫，受制于礼，虽然后来高离了婚，但这对石评梅来说仍是一个心结。在石一方：一方面，在与吴天放的恋情中遭受重创而立志独身。另一方面，因高是有妇之夫而不愿介入其中，在庐隐的《象牙戒指》中沁珠（原型即石评梅）语：“不，我觉得为了我而破坏人家的姻缘，我太是罪人了，所以我还是抱定为了爱而独身的主义。”既如此，又怎谈得上自由啊！

（四）高石之悲剧的原因

    作者将高石之爱的悲剧结局归于而人之爱的不合时宜，认为二人处于倒置的典雅的爱情之中是其悲剧的主要原因。上述已经表明二人之爱不等同于骑士与贵妇的典雅爱情，因此在此也无从谈其模式问题了。我认为，高石悲剧原因主要有三：其一，石处于五四时期，五四是一个呼吁妇女解放的时代，石是一个有知识有思想的进步女性，在对待爱情方面，她追求的已然不是传统的婚姻，她追求的是自由平等的倾心之爱。在《高君宇 石评梅》中石评梅有这样一段话：“你想纳妾，想让我做你的姨太太？如果是这样，我又何必在‘五四’过后不久从山西平定山城跑到京都女高师求学呢？”可见，石决不再是旧式妇女，而是能思考有见解的知识女性。其二，遇到吴天放，未经世事的敞开了的少女的心口被吴的虚伪与欺骗捅了一刀，仅此足以毁灭她的一生，毁灭她对人的信任和她对爱的信任。其三，再遇高君宇，依然是有妇之夫，二人虽心有灵犀，与吴的恋情使石无勇气再过深涉足爱情，只想保持永远的情谊。正如《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他能不管身份地位的悬殊勇敢地去爱田晓霞，但当第二个田晓霞——金秀出现时，他却没有勇气爱了。其实人的心是经不住打击的，尽管不会影响继续存活，但也决不会越挫越勇的。“反正，她决定不再恋爱，绝不再结婚！今生今世只抱定独身主义…评梅经过痛苦的思索，终于下了‘独身主义’的决心”7。这是石评梅经历打击之后心态的形象写照。

    高石的悲剧既有时代的原因，也有个人的原因，既有长久以来父权的罪恶，也有人性缺陷在里面，我觉得这些并不是用一个典雅爱情就能解释的了的。

    寂静的陶然亭，无人惊扰。高君宇与石评梅的爱情故事如同墓碑上的题文耐人寻味。愿他们能再度重逢，完满他们的爱情。

注：

1柯兴著：《高君宇 石评梅》，中国青年出版社，1995年1月版，59页。

2柯兴著：《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百花文艺出版社，1986年7月版，44页。

3刘意青，罗经国主编：《欧洲文学史》1卷，商务印书馆，1999年11月版，104页。

4柯兴著：《高君宇 石评梅》，中国青年出版社，1995年1月版，49页。

5柯兴著：《高君宇 石评梅》，中国青年出版社，1995年1月版，77页。

6石评梅：《雪夜》，载于《语丝》第116期。

7柯兴著：《高君宇 石评梅》，中国青年出版社，1995年1月版，2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