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不易除,亦所难防——《色戒》评论
凭借《断臂山》而喜获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的李安并未丧失斗志,2007年再度操刀,携梁朝伟、王力宏、汤唯等著名演员,改编张爱玲后期小说《色戒》,再度成为影视、文学、文化界的热点,一时间关乎《色戒》的种种或正统、或民间地讨论与评介络绎不绝,各执一词。以李安和张爱玲的人气再加上大段的激情场面,不论是闻“名”而来还是闻“色”剧变,《色戒》都无疑成为街头巷尾、网络媒体的焦点。
图像媒介以较之文字媒介近乎九倍的功效向人们展示了多维立体的信息。李安在电影产业不断复制西方大场面、大制作,追求特技、动感、惊险之时逆潮而行,坚守自我。以东方传统的故事和叙述方式,把我们丢掉的重新拣起来。凭借严谨认真的态度和细致婉约的风格再度创造了演绎经典的又一次成功。
一、两性之战的温柔演变
张爱玲的小说《色戒》的故事很简单,原著不过28页纸,却蕴涵极深。断续写了近三十年。她曾经为这篇小说写了一个序:“故事都曾经使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写这么些年,甚至于想起来只想到最初获得材料的惊喜,与改写的历程,一点都不觉得这其间三十年的时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这也就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李安仿佛是看准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将这个在他看来“又精简又精彩”的故事平添了几分乱世中可遇不可求的暖意。《色戒》(Lust, Caution)是李安在读解张爱玲同名原著的基础上,凭个人主观对原著进行的深入探究和想象补遗。既是改编,就是一种再创造,尊重原著的基础上另有心意。李安谈到《色戒》时曾说道:“表面上汤唯在演王佳芝,实际上我让她演的是张爱玲。这是我对她小说的诠释,我不是张爱玲的翻译,我只是接收她的小说来表现我对人性的认识,对世界的了解,……我觉得张爱玲是需要一点爱……”
1942年,日本人进攻香港,正在那里读书的张爱玲参加守城工作,在炮火中,她埋头读着《醒世姻缘》,浑然忘我。“能够不理会的,我们一概不理会。出生入死,沉浮于最富色彩的经验中,我们还是我们,一尘不染,维持着素日的生活典型。”这是早熟的张爱玲对人性略显悲观的认识。她怀疑当时“热血青年”“在炮火中洗礼”的逻辑,她看到的是他们被乱世裹挟的灵魂的苍白。而李安恰恰也是对此有着认同和体会。“抗日并不全都是叫着口号慷慨激昂那种的,”“她是用离经叛道的眼光来看事情,对我来讲有一种震慑性,我逃不出这个故事。”显然,电影遵循着张爱玲的意志将爱国主义的宏大命题拉伸到背景层面,将其重点转到两个人的生死爱欲。小说是无情的,不仅易先生无情,甚至连王佳芝的爱也并不是爱,只是一个“目的”,一个寄托。然而电影却让那似是而非的“爱”多了几分回旋的韵味。王佳芝和易先生都是身不由己的人,身份和任务让他们惟有在一次次实实在在的性交中才能排遣心灵深处的荒芜和虚幌。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两个孤寂的灵魂在肉体的亲密中越挨越近,无论是在日本小店里那咿咿呀呀的《天涯歌女》还是王佳芝死后,易先生在她床上的黯然若失,都由“色”升华到“爱”,将本是无情的两性之战演变成了乱世里的恰逢知己。然而即便如此,女人的命运并没有因其留有的一点点两情相悦而有所改变。王佳芝遵照易先生的话带着那枚钻戒,看着他温情的眼神,为着“他是爱她的吧”这一闪念而最终被判了组织,为爱舍义。无需给她冠上任何冠冕堂皇的罪名和辱骂,一个女人的那点防线是经不起感情的。女人都具有牺牲精神,无论是爱还是恨,她们与命运作战的唯一武器只有自己,甚至是自己的身体。就像当初美丽迷茫的王佳芝为了邝裕民而参加话剧社,进而失身于梁润生。当易先生一次次地不仅往她身子里钻,更往她心里钻的时候,她终于为爱保存了那一点幻想。她从衣领中拿出老吴给她的药,但是没有吃;他仍然叫人力车夫拉她去“福开森路”——他给她的公寓。然而,易先生回来了,即命令封锁,把抓到的人,包括王佳芝,统统枪毙。他又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心里想着王佳芝。“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情感都不相干了,只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男人最终坚守了自己的“信仰”,他的地位和角色让他背叛了王佳芝那最后一点爱,而王佳芝正是败给了那一点爱。男人在两性之战中又一次凭借其理性取得了胜利,虽然易先生呆坐在王佳芝的床上眼睛闪烁,虽然就在那一刹那易先生的意识背叛了他的身份和行为。电影中将易先生这种神情发挥至极致,让我们在无言的落寞中得到一丝丝缓解,在曲终人散的悲凉中获得一丝丝安慰。这也是李安的用心所在吧,张爱玲在胡兰成处的沦陷,不可避免的有些当局者迷,而李安的这次借尸还魂是成千上万个张爱玲的累加,也许就是为了让她或它(《色戒》)有那么一点爱吧。
二、性与政治的联袂与较量
《色戒》表象是性与政治的一次联袂表演,实为性与政治的一次权衡和较量。不论是小说本身还是电影都反映出男人是政治的,女人是性的。到底是政治控制了人的性还是性污染了政治?这也是创造者们思考的吧。一群爱国青年把舞台搬向社会,参与了所谓的政治暗杀。这是一个老套的故事,惯用的更是一个老套的技巧:美人计。男性的领导角色在于他们高举的“爱国主义”口号以及对女性以性换取任务胜利的空洞的安慰和鼓励。他们慷慨激昂、义正言辞,却让女人冲锋陷阵。运用的手段——出卖身体,则是男性一直说诟病和诋毁的,真正的悖论正在于此,为何同样是身体交易,冠之爱国之名就可名正言顺,这也正是男性弱势之时为自己的辩护和安抚吧。邝裕民为着爱国而奔走呼号,实则幼稚可笑。面对他喜欢的女人,他为着所谓的君子之名,宁愿把王佳芝交给梁润生,他连要她的勇气都没有,爱的能力的丧失将他的虚妄自私和软弱无能表露无遗。较之梁润生他更加令人作呕。“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但是他的保证,在上级吴先生面前立刻化作虚妄。组织的任务是以牺牲个体为代价的,而这种代价是不需要负责的。换言之,政治的确立和稳固是以性的出卖和丧失为代价的。显然,女性为着爱家护国的名义深陷在男性邦定的坚固话语中无痕无迹的消损和毁灭。吴先生作为行动的领导者,理所当然地向王佳芝发号施令并烧毁了他给父亲的信,然而却经不起王佳芝的几句倾诉和抱怨。“你以为我能牵着他多久?凭我的身子吗?”“他每次都把我弄得流血,他不光是要钻进我的身子,更是要钻进我的心。”吴先生只能用“住口”来遏制王佳芝的话。他的男性的自尊和面对事实的无能让他仓皇而逃。组织是不会考虑王佳芝的安危的。组织不是王佳芝身心的归宿。邝裕民的抚慰姗姗来迟,苍白的誓言不能给她安全和保护。反而是和易先生的人生如戏中让她感到了那么些许爱的滋味。“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情感都不相干了,只有感情。”所以,就在珠宝店里,就在她的忍辱负重的任务即将完成的时候,她为爱舍义。至此,人性私情对组织律令的凌越,在王佳芝这里得以完成。性的自由和激情战胜了政治的空洞和虚伪。然而王佳芝作为性与政治夹缝中的弱者,无论赌注押在哪一方,都是难逃残缺的命运。这也是性与政治内宥主题中的女性宿命。
李安评论《色·戒》说,“色是感性,戒是理性,有一种辩证的味道在里边。”她因为那一不留神的感情丧了命,他因为那用惯了的理性勉强过关。“欲不易除,亦所难防”,色与爱,它们之间也就是一层纸厚的距离。此中微妙,尽在那循环往复的悲欢离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