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去底特律采访，收获到的可说是震撼。这个说法对于我这样飞鸟类型的人，其实是事后反应。好比说，有人从地下往空中扔石头，没有抵达飞鸟，后来石头变成大雪，冷到飞不过去，飞鸟不知季节何时变暖，春天何时返回。

 

    原为美国第五大城市的底特律，我们现在居然不能找到一个购物商店。我们的车所到之处，窗外处处是风所洞穿的玻璃，昔日繁华的商场和车间，以幢幢空城的姿态，令我们发出无声或者惊叹。我们停车下来，在一处空楼中发现了一座锈迹斑斑的机器，但不知是车床还是起重机。

 

    这里曾是我们中国人熟悉的奔驰、通用和福特等名牌汽车的生产基地，如今，只有极少的公司还在此保留了办公场所。美国人说它poor了。汉语用词更形象，说是废城。

 

    用学术的语言说，则是去工业化后的城市。通俗一点阐释，即工业时代过去了，依赖工业生产而繁荣的城市也凋谢了。

 

    公司都移向了亚洲。老板也是。所余是曾经生产在工业流水线上的工人们。钱和公司老板一起移走，工人们是没有多少钱的。

 

    我们到著名的工人运动领袖Grace家采访。这位92岁高龄的女性神清目明，她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至今，一直是活跃的工人运动领袖。她说，她和底特律人民一起，刚刚否决了新上任市长提出的想通过设立赌城来重振底特律的议案。她说，她要让底特律人民过一种新的健康的生活方式，要与资本主义不同，要与全球化的资本主义不同。她解释说，要一种以社区为中心的，以双手体验生活和生命的方式，不要被工业操纵，说放弃就把人都放弃的方式。

 

    Grace令我敬佩，她和底特律人对于市政的参与也令我敬意。然而，去工业化之后，人类会走向哪里的忧思，如大雪一样，在半月之中震撼着我。

 

    还好，阳光很自然就出来。从东往西飞行五小时，我抵达四季如春的西海岸旧金山。这里是完全不同于底特律的繁华景象。看到各色各样的街头艺术家，我有一种再返欧洲的感觉。然而这里是海滨风景。

 

    硅谷的朋友开车来请我去做客。硅谷是中国人人熟悉的名字，也可说是电脑时代的代称。电脑虽然进入了中国家庭，然而在美国我才能说，美国人是生活在电脑中。

 

    一位图书馆的朋友说，小到一张工资单，都是由电脑点击。我自己在不断的飞行中，手中从来没有机票，每次出发前记住一个电脑中给出的订票号，直接到机场安检了。安检当然是电脑进行。电脑上划卡购物是最平常消费方式。如果开车去购物中心，一半的出口也是电脑收费，没有服务员，自己动手把物品和信用卡交给电脑。一位朋友开车来看我，打开电脑说，我看看要去的高速公路出口在哪。无线上网处处可以。在咖啡厅喝咖啡，人人在边喝咖啡边上网办事。一所大学的关于中国信息的网站，时时直播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阅读这个网站的人远比我更加了解中国进行中的问题，丝毫没有家丑可以掩盖，真令我郁闷。而令我欢悦的是，我这样一个忘性的人不用随身带各种证件出入，只要写出名字，一切尽在电脑中。美国大使馆的手纹电脑管理，估计比中国的户口管理轻松得多，也严密得多。

 

    但是到了硅谷才知，著名的Google公司只在大楼外置一小牌。它巨大的全球信息撑控功能，全在电脑中。

 

    工业时代和电脑时代相比，像是后者把前者抛弃。但也可说，人类是从体力向脑力再推进一步了。摆脱农业的体力之重，是人类进入工业时代的动力，再摆脱工业时代的流水作业，人类得以进入电脑时代。这也是用脑字来命名这个时代的理由。

 

    电脑时代也许是女性最喜欢的时代，因为可以在家中办公，购物，可以边带孩子边工作。可以随时工作随时休息。

 

    也许我不必为底特律的低落而难受。那里可以是工业时代的纪念。平静之后的我，有了对于人类局限和突破局限的接受。这张照片是我在旧金山Redwood公园的留影。如这个巨大的树轮所呈现，时间纪念着生命运动的脚步。

 

 

 

（编者注：该版块不能上传照片，愿意欣赏照片的朋友，可以点击“荒林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