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是一位成长于东北民间的作家,在黑土地上汲取了写作的丰厚养料。她的作品取材于白山黑水之间,形成了富于乡土气息的地域文学特色,成为当代东北文学的主力作家。由于迟子建的女性作家身份和童年经验的影响,她拥有一副善于观察、感知女性日常生活的眼睛,加之生命的感悟和理性的思考,诉诸于笔端的竟是轻柔温婉的画卷。在艺术化勾勒上,她善于从多个侧面塑造一个女人的外在和内心体验,从多个女人身上寻找女性的共同命运和生活姿态,将女人的生活与她对女人的思考和感悟贯穿在一起,形成了别具一格的东北民间女性形象谱系。她笔下的女人既是社会的捆绑物,又是欲望的化身,束缚与挣脱,陈规与突破,女人在男人的世界中演绎着生活的辛酸和浪漫。其实,芸芸众生何不如此呢?在欲望中挣扎,在自由中呼喊,又在压抑中沉沦,悄无声息地延续着生命的悲歌。
迟子建的《逝川》中的女人吉喜就是一个女性经典形象。经典的就是有分量的,有深厚文学价值和人文内涵的,我个人认为,《逝川》是迟子建短篇小说中最杰出的作品,吉喜形象也是她艺术的最高成就。吉喜为什么经典?她是一个敢于爱的女人,然而,正是由于深沉的爱,坚强的她体验到人生的最大挫败。当代女性的欲望与寻找,悲喜与无奈在吉喜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你可以说,吉喜是一个事业型女强人的影子,她在劳动,生活技能上,丝毫不比男人差,而且性格开朗,乐于助人,受人喜爱。作者用几段的生活场景描写,表现了吉喜的生活本领和优秀的一面,依次可以推断,这个女人本应该拥有幸福的家庭,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一定是幸福的。
然而,这个女人却是不幸的。吉喜是一个传统男权文化的牺牲品,在暮年的沧桑,具有时间的厚重和文化的轻薄。吉喜的爱自由奔放又不得不收敛闭合,最后埋藏在心底几十年,孤独无依地走完一生。而造成这个悲剧的根本原因竟是传统性别观念的根深蒂固。女人的强势,让男人感觉不到自己的优越,所以把强势的女人排斥出去,警告女人要遵循“男强女弱”的守则。作者显然加入了主观判断在里面,赋予这个女人以强大的力量,征服传统的偏见,挣脱性别观念的枷锁,让她获得了众人的肯定,一种关怀和感激象征了人们对这个女人的忏悔,他们以泪鱼作为礼物来认可这个女人,让她浸染着夕阳的光辉,生命蓬勃起来。
这个女人是具有现代意义的形象,她活泼大方,勤劳能干,明显具有北方女人的性格特征。而作品中简约的文字营造出浓厚的民间氛围,形象生动,贴近生活,清晰自然的呈现出北方乡村的生活图景。在这种空间的营造下,吉喜便丰满起来。不仅外在的环境给人物限定了社会文化氛围,而且民间风景画也是一种文学形象成长的摇篮。吉喜在乡村,受到这样的待遇在于人们观念的保守和固执,还在于民风的淳朴单一。尽管吉喜在乡村,远离文化中心的城市,但是传统文化观念的制约更加强烈,男尊女卑的观念显然统治着这个地区。尽管吉喜在乡村,但是她的内心体验并不单调,她所遭受到的心灵撞击和压抑灵魂仍很复杂,内心世界的丰富表现是吉喜所代表的现代女人的共性。作者的艺术造诣在表现吉喜的内心世界上发挥的很精彩。作者没有用语言具体的描述吉喜内心是多么的无奈,如何的复杂,也没有叙述吉喜内心的独白,而是从外在的人物表情和动作上反映人物内心活动,在吉喜的日常生活中展现吉喜坚强的性格和隐忍的姿态,让人感觉到自然顺畅,不琢痕迹。吉喜是个外刚内柔的女性,尽管不被婚娶,却没有放弃人生的追求,继续为村民服务,继续咯咯的笑,把对负心男人的怨恨和爱情的失落都压抑在心底,变成一种柔情的爱,施与众人。她是中国传统以来的女性典型代表,忍辱负重,却能展现美好,积极的生活,乐观地面对,坚韧地生存。这种间接的表达方式更有一种文学的艺术性,让主题思想在外在的艺术形式上展现,让人格在具体的事件中闪光。迟子建小说的女性主题的表现过程中呈现了交错的状态,有凄凉忧郁,但却浮云似的飘过,摆脱了那种苦大仇深的深入展现方式,使得主题的层面不止停留在一个方面,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体现了现实的哲学思考,使得问题变得回旋,留有余地去展开别种思考。多维度的理性关照才能把女性意义不局限在男权压制上,外界的文化束缚,历史的局限,人的不完全进化等都可能是原因。
吉喜的身上有现代女性的影子。作者将吉喜置于人性的广阔天地中,任情而动,又在她的身上承载了社会的沉重砝码,让她举步维艰。女性,人性,命运与社会的历史、观念、文化构建起来,使得吉喜形象深刻起来,更有文学价值和人文内涵。吉喜的名字叫的好,吉祥喜气 ,她能给人带来好运,她爱笑,声音咯咯的,别人都喜欢听。从某种意义上说,吉喜就是母性文化的象征,给人带来福祉的奉献型角色,不计回报,助人为乐。吉喜的命运又是中国传统性别文化扼杀的结果,有一种苍凉、愚昧和无奈在里面,因为那不是一个男人的错,而是男人信奉的性别观念的错,这个又根深蒂固,一时难以消退,所以吉喜的悲剧有了悠长的历史感和对文化反面警示的意义。吉喜之泪全在泪鱼的眼中,流逝到滚滚大河中,充满了寓意。
吉喜也是单身女人的代表,一个独立的,自强的,蔑视男人的代表。迟子建塑造这个人物形象正是不露声色地对传统性别文化进行批判,对新的男女权力模式予以想象上的重塑,不失为一种前卫的进步追求和理性的自觉。吉喜给女人接生时,对孩子父亲的嘲笑,对孩子祖父的咒骂,既有爱意,又有一种对男人的能力的质疑和反诘。生育本来就是女性的伟大之处,在这里显出了男人的笨拙,在生育面前,女人有充足的理由来对峙男权文化。她本身就是一个例证,向男人挑战的女人,向大男子主义文化对峙的女人。她本身又是一个证明,证明她可以做得很好,让人心服口服。如果迟子建小说只是一味的呈现生活原貌,显然缺乏艺术性的创造,更与小说的主题内蕴相去甚远。可贵的是,迟子建能够把生活转换成艺术,在生活的表层叙述中添加一道思维的隧道,深入到另一个层面提供新的思考。吉喜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张显自我,不甘屈就的精神体现。她没有把自己教化成低眉顺目的小媳妇,而是保持着爽朗的性格,发挥着能量,证明着女人的强大,也证明着男人的失误。最后吉喜面对着画上的男人得意的笑,尽管有辛酸的感情因素,但也包含着一种胜利的姿态,一种对愚昧观念宣战而胜的文化胜利。我们可以看到,潜行的思想蕴藏在残缺的女性生活中,一位民间女性向男权意识控制的社会发起本能的反抗,反驳传统性别文化带来的压抑和不幸,同时,从生命本体出发,也彰显出一位女性在残缺的文化现实中可贵的精神生命。谢有顺提到的“忧伤而不绝望写作”可以在女性关照层面理解为对女性生命的现实忧伤和精神上的不绝望。这种不绝望体现在二重叙述中具有鲜明的主体意识和人性的光辉,犹如一面精神的旗帜张显女性应有的生命内涵。这无疑是一种艺术性的文本表达方式,在策略性的巧妙搭建中形成了现实与理想、传统与解放、专制与自由的关系对照和启发性阐释。
迟子建成功地塑造了吉喜,使得吉喜成为令读者感叹的女人,这个女人让读者为之思考,成为一个浮雕立于中国的民间,似乎在说着什么,又似乎在感叹着什么。吉喜成为经典的最大原因在于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有爱在生命中流淌的女人,当人们对这个女人肃然起敬时,小说的最大的基调便浮现出来,那就是爱的主题。这一人性亮点充盈于文本中,增强了文本的可塑性和温情表达,将女性生存境遇的关照延伸至性别和谐的内涵之中,延展到性别自然的外延空间承载生命的意义。所以,控诉性的女性悲惨境遇在迟子建的文本中是不存在的,即使有,也是被有意地轻描淡写。呈现女性的生活场景目的是为了反思和审视乡土女性乃至全民族女性的命运,在哲学思考上建构女性的自我主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