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的守望者
——迟子建写作取向浅探
作者:刘立花
作家徐坤在《舞者迟子建》中写道:“后来小女孩长大了,她离开了森林故乡,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地奔波迁徙。城市干燥虚妄的空气让她感到疲乏,她就坐下来,开始用手中的笔,给她心中的那块圣地织画,她织呵织呵,画呵画呵,用她的文字做精,用她的性灵作纬。”正如沈从文先生带给了读者美丽动人的湘西一样,人们随着迟子建的笔走入了中国北疆那人迹罕至,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北极村”和“白银那”。
迟子建创作几十年如一日,坚持本色,她不去迎合文坛中的小资情调,也不故弄玄虚哗众取宠。而是毫不吝啬的将心中那块绿地呈现给热爱她的读者,使更多的人心中荡起圈圈涟漪,沉醉于她那如诗如梦的意境之中。
迟子建选择了那片土地,选择了她与众不同的叙述方式,耐人寻味:
一、迟子建作品的地域选择
迟子建固守心中的黑土地,追怀那里的人、事、物,思念自己在那里留下的玲珑足迹。
她的作品选择了不同于他人的切入点,她深处城市却退出城市回望那片古老的土地,她的写作给当下的阅读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界面,她在这个界面上二十年如一日,不停的织画出一幅幅彩锦,在喧嚣的文坛上,让人耳目一新。
她之所以有这样的选择,我想原因有三:第一是她的经验。她出生在北极村——中国最北部的一个村子,再走几步就到俄罗斯了,这可以从作者对《换牛记》中的环境描写看出。迟子建小时候远离父母跟外祖母生活。外祖母家有很大一座木刻楞房屋,房前房后有广阔的菜园,她便与菜园中的瓜果和狗成了好朋友。她曾带着一顶防蚊帽用木棍去捅马蜂窝,她曾帮姥姥抬粪给苞米地施肥,也曾去黑龙江边洗衣捕鱼。冬季来临时,她就在入夜时偎在火炉旁听老人讲传奇故事。所以作者曾说:“童年生活给我的人生和创作都注入了一种活力”。这美好自由的童年生活给了迟子建以想象和创作的源泉。1981年她进入大兴安岭师范专科学校就读,那里妖娆奇异的景色是她产生了丰富的联想,文学开始就此起步。迟子建二十岁之前一直没有离开过大兴安岭,二十年是一个不断的时间段,童年、少年乃至青年的经验在此积累,它在迟子建的记忆中积淀,成熟,为她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源泉。迟子建认为,文学的地域性就像北方过冬必需的棉衣,特定的季节来临时,你必须穿上它才能度过。她的文学观和她的经验是她更容易选择她所熟悉的那片土地。
第二,我想她执著于描写那片土地上的生活是带有感恩情绪的。对于给她生命的土地的感恩,对于给她人生中苦寻的另一半的家乡的感恩。蒋子丹在《当“北”的水流经“慈”的河》中写道:“故乡对于她来说,可谓恩重如山,作为一个人故乡给了她生命,给了她灵性,给了她姣好的皮囊和敏感善良的心。就连生命里的另一半,也是在寻觅了多年以后,等到她三十有四的年龄,终由故乡赐予。”爱情这种神圣的感情同样会给迟子建留下深深的印痕,2002年,结婚仅4年的她失去了丈夫,丈夫在一次车祸中丧生,给她带来了几乎与生命等长的疼痛,直到完成《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在舐舔完心的创伤之后,才凭着她的坚强走出了感情的沼泽地,继续耕耘古老的黑土地。
第三,在她闯入城市以后依然描绘她的故乡,并不是她无法驾驭都市题材,而是她在看到都市中的芜杂、烦躁之后愈加向往记忆中的那份纯与真,简单与朴实。每个人的经验都不会是单一的,尤其是女人,历来都在经历着各种各样的移民。迟子建也是如此,她在家乡生活了二十年后从东北进入了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北京,就像她出入文坛二十多年没有学会在男士面前突然改用气声说话,并不是她不会嗲声嗲气,而是她执著于自己的原声一样,在她冷眼观照了城市的喧嚣和躁动之后而愈加喜欢那份沉静,愈加思念那种原生态的生活。迟子建在《寒冷的高纬度——我的梦开始的地方》中说:“生物本来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但是由于人类的存在它们却被分出了等级,这也许是自然界物类竞争适者生存的法则吧,令人无可奈何。尊严从一开始就似乎是依附着等级而生成的,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和承认的事实,虽然我把那些动物当成了亲密的朋友对待,但久而久之,它们的毙命是我的怜悯心不再那么强烈,我与庸常的人们以后,它们的死亡是天经地义的,只是成年以后遇见了许多恶意的人的狰狞面孔之后,我又会情不自禁的想起那些温柔而又情感的动物,愈发的觉得它们的可爱来。”这也许是迟子建执著于那片古老土地的深层心理原因,在作者的心目中,那土地是有灵性的,即使是丑陋的人,丑陋的事,它们起码是真实的,实在的。就人类思维来讲,它们是简单的。不像城市中的充满了等级、伪善、虚假和故弄玄虚。
作者的经验经历和她的灵性使她创造了她的东西,与其说这是对都市诡诈现实的逃避,毋宁说是个体生命的自由向往。
二、静态的叙述
正像她本人所说,好的短篇是饭后的一杯茶,它会给人带来沉静,安详与闲适感,这是人生和文学最佳的境界。她的作品给人的感觉就是:静。这是一种自甘寂寞的沉潜,小说中没有发展的意念支撑,只有生活在浑然不觉中的悄然而逝,这才是生活,真实的生活。虽然社会在飞速发展,但具体到量变的生活过程中,它是微乎其微的,尽管静是相对的,但却是常态。作者用她独特的叙述给我们这种静感。
首先,它的作品中没有上纲上线的意识形态,也没有叱咤风云的人物形象,只有小人物,切切实实的普通人物形象,他们是生活在社会边缘的弱势群体,如《雾月牛栏》中的宝坠,《清水洗尘》中的天灶,《沉睡的大固其固》中的媪高娘,《门镜外的楼道》中的清洁工老梁等。他们都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活得甚至有些猥琐。他们没有理想信仰的呼喊,也不知道追求是什么玩艺儿,他们只是在时间的轨道上前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止水般过日子却相当惬意。《门镜外的楼道》中的老梁贫穷但不埋怨,只是一天天的上下楼梯捡拾垃圾,对我的帮助无多大惊喜但又及时回报,被辞退后亦悄悄退出,一切是那么自然,那么真切。
其次,作者作品中情感的恒温在这物欲横流的世界中也确实是一剂镇静之精神良药。迟子建的小说构想几乎不依赖于故事,很大程度上是由个人的内心感受折叠而成。一支温度适宜的气温表常年挂在迟子建的心中,因此她的小说有一种非常宜人的体温。迟子建凭着细腻、敏感的内心写出了一篇篇充满温情的小说,以她那特有温情而忧伤的气质在当今文坛脱颖而出,在这个商品化的物质世界里,人们渴望温情、赞美,更为幸运的事在迟子建创造的文学世界里到了最朴实、最真实的温情,这也许是迟子建作品具有当下性的原因之一。作品中的温情使背负人生行囊的人们找到了一个寂静的心灵栖息地。《亲亲土豆》中王秦山、李爱杰没有山盟海誓,他们却用生命将爱情诠释得如此动人,这一切都在生活中不愠不火的展现出来。收获土豆,即使濒临死亡的王秦山也在一如既往的做着,其实他们是在收获生活,奉献生命给彼此,因而土豆花的香气才会溢满人间,心间。让人在体味王李夫妻辛酸的别离中感到了一种刺人的温情,这温情是有力量的,这沉静是价值颇丰的。
第三,是作者对死亡的淡化使作品中作者的叙述趋于平静。很多作品通过对死亡的描写,对死亡的感悟达到高潮,激情得到挥发,而迟子建没有,她选择了冷静的观照,在她的作品中,死亡融入了生命中,成了生命的另一种形式,她把死亡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她的作品中没有歇斯底里的叫喊。《没有夏天了》中的靖伯伯在死前早早准备好了棺材,《亲亲土豆》中的王秦山在收获土豆的劳动中等待死亡的来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若干人物的死亡都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这种死亡淡化的陈述法并不会使人对小人物死亡忽视,反而更让人感受到生命的沉重,可以说淡化了的死亡隐含着一种生命的厚重感。
三、童年视角的选择
迟子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喜欢采取童年视角叙述故事,童年视角使我觉得清新、天真、朴素的文学气息能够像晨雾一样自如的弥漫,当太阳把它们照散的那一瞬间,它们已经自成气候,当然这大约与我的童年经历有关…,我是不由自主地用这种视角来叙述故事的。”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视角更接近“天籁”。作者的地域选择,叙述市郊都与她的童年经历有关,同时也于她的精神追求不无关系。可以说,它更向往本真的生活状态。所以,她的小说在描绘善的同时也不回避恶,描绘恶时不夸张,不掩饰,不做主观评判。即使如《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那般的罪恶,作者也只是叙述,叙述,还是叙述。如同一个魔术师,展现神秘的同时面部冷静无比。作者如此冷静是因为他信奉温情的力量同时就是批判的力量,她认为法律是永远战胜不了一个人内心道德的约束力的,所以在《鸭如花》中让“犯人”自醒。
迟子建以她的全部童年经历和人生体验去阐释她的故乡,这是她不仅独特而且是唯一的,在这高纬度的叙写中,人们体味到的不是寒,而是暖。这温暖的苦难迟子建是用博爱之心去承受的。在无意识的积淀之后,作家有意识的选择使这片黑土地成为当代文学中一道亮丽的风景,使她的家乡成为一个精神的港湾,而她——黑土地的守望者,在经历了悲伤苦痛之后能依然微笑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