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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体育意识与女性自我
时间:2007-1-22 20:01:34 来源:两性视野 作者:荒林 编辑:alexyu2001 【关闭

也许源于中国农业生产方式的繁重体力特征的影响,摆脱体力劳动而从事仕途生活千百年来构成了我们主流的文化传统。在这个文化传统外化的日常生活方式中,我们拥有并传承午睡和休闲这类休养身心的意识,及通过调理心气来健身长寿的武功意识,却几乎没有现代意义上以身体为健康健美对象,充分发挥身体体力极限的竞技性体育活动和由此需具备的以身体体质体力为中心的自我意识------我在此文中称之为体育意识。中国文化传统中体育意识匮乏,不仅表现在传统教学科目中没有体育课程,也表现在知识阶层对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纯脑力劳动的推崇,因而对于皓首穷经这种病态生活不仅缺乏批判反而视为人生境界。与此同时体现在审美立场的病态标准上,比如将婚姻家庭中的夫妻关系视为侍候与受侍候等级,一方面妻子要承担对丈夫和家人的繁琐家务,另方面对妻子的要求是柔弱为美和温柔体贴。女人如水,无须强劲的体力,温柔顺从才是美德,由于身体好而向丈夫主动提出性要求则是可耻的。这种病态审美最终演变为摧残女性正常身体的裹小脚文化------使女人从小失却正常活动的能力,成为足不出户的残疾-----可以说,正是体育意识的匮乏,造成了我们传统文化这种病态后果。

中国早期启蒙思想家都曾意识到体育对于振兴中华民族的至关重要性。对于女人的放足运动也正是在这样的启蒙思潮背景下发生的。毛泽东在《新青年》上发表的第一篇论文就是对体育精神的提倡。某种意义上,体育和科学一样(还有民主),不仅是以现代生活方式进入中国国门,更体现为一种现代性经验,是中国文化和中国知识分子经历观念更新及痛心疾首体验,(要改变被称谓“东亚病夫”的屈辱经验。)作为一种“更为先进”“现代”的指标,一点点来接受并努力推广应用到中国生活中的过程。然而正是由于科学和体育(及民主)的这种非中国文化自发性知识特点,使得人们长期以来仍然很难用对待知识的平和心态接受和运用。甚至和科学(及民主)的状态不同,也许由于一方面受限知识分子体质,另方面受限国家局势动荡,体育在近百年中渐渐远离知识分子话语,成为越来越专门的国家话语的组成部分。比如某些重要运动会上名次的先后被认为直接关系到国家的荣辱,运动员要为国争光成为他们争取名次的最大动力。自然,运动员之外的人们,除了鼓劲,就没有办法参与和帮忙了。尽管女运动员们历来特别是近几十年以来,在具体的体育竞技指标上,在为国争光的名次上,超出了男运动员们的成绩,但是,男运动员仍然被认为是更为代表国家荣誉感的,因而得到更多条件和更好待遇。

事实上近百年来中国的体育现状虽有巨大改进,中国知识分子及普通民众的体育意识却仍问题重重。比如认为体育只是运动员的事是普遍的立场,体育特长生可以成绩不好,特长运动员可以文化水平差,也是相当普遍的态度。女性运动员的体育成就也往往比男性运动员难以获得认可,或被认为是并不代表国家真正水平的。(如女子篮球冲出亚洲就没有男子篮球要冲出亚洲那样获得媒体平等宣传)某种意义上说,体育在今日中国,仍然没有发育为文化的鲜活要素,没有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知识,而体育日常化意识的倡导,或许是与科学文化,民主知识(性别知识是其中之一)的普及一样,需要更多有识之士的艰苦努力。当我们在物质上一次次召开大规模亚洲性或全球性运动会,我们在精神意识层次,也许更需要“体育”。------如果说体育意识其实是人的自我意识最核心最基本的构成,以人的身体体质体力为存在之本,那么,我们有理由也有必要,让每个人意识到自己与体育息息相关,每个人自己就是体育,体育是我们日常生活的构成。只有倡导体育日常化,建立体育日常化意识,认识到运动员不过是我们日常中获得了更多体育知识和选择了体育专业的人们,才会有更多运动员从我们日常中产生,也才会有真正普及的全民体育。唯如此,百年来高高在上的“体育”,(还有科学和民主。)才得以还它的本来面貌,以一种现代生活方式为大众共同拥有和享受------因为只有当大众发现和理解了体育与自身存在不可分割性,“体育”不仅是外来“现代知识”,也是我们已经进行的现代生活,体育才回到它的出发点--------生命在于运动在于它的日常性和体育性。(当然我们已经和正在告别农业文明的体力劳动,我们也需要在“体育”的发生意义上返源研究,我们的传统文化为我们提供了哪些现在和将来仍具生长因素的“体育”知识?这是另一个需要阐述的论题。)

倡导体育日常化意识,在中国,也许不仅意味着反对体育知识被作为某些人的特权,比如体育场所的非民众共享,体育事业的专业垄断,及体育上的性别歧视、年龄歧视等等,而且意味着需要将体育知识普及化,意味着更多知识分子建立起体育意识作为人的自我意识的文化起点,并在文化建设工作中实践和发展。与我们对于生命的珍惜结合在一起的健康意识体育意识作为个体全面的自我意识即个人存在的生命质量意识,应被置于社会/个人创造的现代文化结构中获得定位。反观近百年中国文化文学著作,体育意识的贫乏不能不说是极大病症----以当代女性文学中女性形象为例,病弱和自闭的女主人公比比皆是,设想要突破女性文学文化的困境,我们不能不召唤身体健康充满创造性的女性人物。同样的困境也出现在男性写作中,男主人公阳萎和自虐,及虐待女性,无法从自我获得新生力量,充分表现了体育意识薄弱所造成的人物疲软贫血。作家作为民族文化代言人,在写作中呈现的问题,理应引起我们深刻关注和反省。

倡导体育日常化意识对于女性主体建构的意义,一方面体现在文学文化的想象世界,体现在文化再生产中为女性成长提供新的价值面向,另方面也可具体作用在今日妇女解放运动的实践之中。前一方面,从现代以来,女性写作中的苦闷多为压抑,压抑包括外部世界的权力结构不平等,和女性人物对于自身处境的被动接受。可是在主观上,女性体力的强化有助从自我角度消化一部分压抑和转化一部分痛苦,现当代作家如果拥有自觉的女性体育意识,就会让作品中的人物发现自身的能量和资源,在遭遇压抑和痛苦之际,不表现为消极的仇恨、退缩及无为,而是转化为积极的自我发现、修复、振作和重新思考创造和进入新的创造发现。进入21世纪以来个别女作家在这方面有所尝试且取得了相当成功,如张抗抗的长篇小说《作女》,其中女主人公是一位自觉体育爱好者,她的运动鞋构成了她的人物性格一部分,当她遭遇困难和需要自我寻找之际,她总是脚穿运动鞋出发远足或旅行。这是一部女性体育意识出色表达的作品,出版之后很多人就“作”字评价女主人公的作为,在我看来,这作为就是女性身体的体育自觉,也同时是女性身体的精神自觉。女性写作在这方面的开发空间还非常广阔,在将来,好的女性文学作品,女性体育意识的自觉可能成为一个必要尺度,因为越是现代越需要女性的独立,而独立的基点需要身体自觉。再谈后一方面,即女性如何从日常生活中获取生命活力和自信,积极参加体育运动之外,从日常生活中发现体育乐趣,建立个人自己的体育方式,甚至发现各种体育潜力,发明更合适女性运动使用的体育工具,都是激发女性主体生长的良好途径。比如生育后女性身体的体能恢复和体形还原,各个个体女性可根据自己的环境和条件创造最合适自己的体育方式。而将日常家务有意识的体育化,也许是改变女性受困周而复始重复劳动的良好出路。体育日常化意识不仅有助增强女性体质和自信,也是女性防止家庭暴力,防止强奸,及一切体力歧视行为的有效方式。无疑地,体育日常化意识也可视作女性自我解放的策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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