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课上，一位男老师讲到女性主义理论时，提到了他读研究生时留下的几篇日记。他说，现在回首看那几篇日记觉得有些歧视女性的地方。听到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的年青老师这样诚恳地讲，我不禁对他有了一层好感，其实，以前对他也没有偏见，只是觉得他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大讲特讲形式主义、新批评，津津有味地讲着德理达、拉康、福柯，很好奇他会怎么讲女性主义理论，毕竟要讲西方二十世纪的文论，女性主义理论是不可绕过去的。不过理论课上的多了，发现一条很奇怪的现象，许多老师（大多是男性老师）将绝大部分时间用来讲男性理论家的理论，当他们讲完后殖民主义理论时，这一个学期也快结束了，所以，他们总是稍微提到女性主义，甚至会说女性主义理论是二十世纪理论流派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流派，而且接下来会说，因为时间关系，女性主义理论就不讲了，大家课后自己去看。这样的课上的多了，所以也不期待能在这样的课上听到多少有关女性主义理论的最新观点。只是有些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女性主义理论是二十世纪理论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理论，那还有什么理由不讲？开设这门课的目的不就是要告知学生一些重要的理论流派吗，如果漏掉一个他们所谓的非常重要的流派，那开设的这门课不是就不完整吗？这次因为是在中国最知名的大学听课，所以我很期待听这位年青老师讲女性主义。

 

    这位老师似乎没有准备，讲了许多他个人的经验，其中提到他上小学时的想法和上研究生时的日记。他说他上小学时，每每看到有女同学一见到小孩子就欢天喜地地跑过去，又是抱又是跳的，他就很不理解，觉得这些女同学很做作，心里会想这是不是她们发出的求偶信号？我们听后哈哈大笑，他说，你们不要笑，我当时就是那样想的，现在看来，我当时的想法是多么地幼稚。其实，我倒是觉得这个老师很诚实，他能够在课上讲他少年时的经历和经验，这是我上过这么多男老师的课只有他一人，他不仅将女性主义理论放在两堂课（2个小时）上讲，而且讲出了他自己的体会，这是多么难得啊。在我们的善意的笑声中，他继续讲课，他说他最近在翻看自己读研究生时的笔记，发现许多很可笑的想法，比如，他认为女孩子天生就有母爱倾向，他说其实这是不对的，按照波伏瓦的观念，女性的母爱情结是被社会建构的，于是，社会上的男人女人都自然地认为女孩子比男孩子更会去爱。他又说，为什么好多老师很愿意招男研究生，而不愿意招女研究生，根据一位很知名老学者的说法就是，女孩子一旦结婚就把精力投放在家庭里，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老公和孩子身上，而男生则不是这样。将研究生招生女生受歧视的现象拿到课堂上来讲，这是这位年青老师诚恳的一面，因为许多老师实际上就是不喜欢招女生，但他们（她们）嘴上却不会这么讲。我暗暗钦佩起这位老师来了，虽然他讲课的方式有些僵硬，讲课的内容，根据前面听课的经验，也觉得他所讲的东西，到图书馆随便找一本相关的书都能得到，但是，唯独这堂课，他所讲的内容，我认为，才是他自己独有的，而别人所没有的。他独特的经验，以及对这种独特经验的反观，反观的认识同样是他自己独特的认识。他说出了许多男老师不会说出的话（许多男老师上课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独特经历和经验，尤其是关于对女性和女性主义的）。他的诚恳让我感动，虽然我并不全盘赞同他的看法。

下面他所说的内容，我就很不赞同。

 

    他说，我们前面说过，这个世界，相同是本质的，差异却不是绝对的，男性与女性之间虽有相同，但也存在许多本同。根据我上学时的认识，我觉得男生更能为了一个目标奋勇拼搏，虽然，平时女生都很用功，在操场上活动的绝大多数都是男生，但一旦男生意识里有了一个目标，那么他一定不会再贪玩，会通宵达旦地读书，会比女生多一百倍的精力去为目标冲刺，这种力量在女生身上很少看到，这也就是男性的力量，我们不妨界定男性的力量就是这么一种力量，为了目标奋勇向前，你们在座的各位，包括女生都有这种力量。他用胳膊向前挥了一个圈，说，我从你们的眼神里看到了这种力量。

 

    我非常不同意他的这种说法，难道为了一个目标奋勇向前，只有男性能够做到吗？我们也会看到许多女性为了目标同样奋勇拼搏，没有被家庭而拖累，很好地处理了家庭和自己工作之间的关系。男性为了工作会放弃对家庭的照顾，比如，当他们工作很忙的时候，他们不会去为妻子和孩子做饭，但是，即使女性在工作很忙的时候，也会回家为丈夫和孩子做饭，接电话，处理家庭事务。女性的精力会被许多事情占用，这是因为社会为女性规定了太多的家庭角色，同时也被剥夺了太多的社会角色，但是，就是在这样一种被规约的身份里，女性还是做出了许多成就：有商界女精英、政界女精英、教育界女精英、文化界女精英等等，在社会的方方面面，都有美丽绰约的身姿。将奋勇拼搏的勇气归属于男人，这也许又是男性对女性的一次掠夺。男性已经从女性身上掠夺了太多的东西，女性的社会角色几乎被掠夺殆尽，尤其一个职位的高层，女性要占据它，就要比男性付出的多得多。女性的家庭主角的地位也被男性掠夺走，因为，即使男性将女性局囿在家庭里，他们也没有给予女性无限的自由和绝对的权力，他们不但要占据社会地位，而且在家庭里，他们也要占据绝对的统治权，他们不仅要统治他们的儿女，而且要统治他们的妻子，尽管，他们的妻子能统治他们共同的儿女，但是，他们的妻子也是在他们的权力笼罩下的一个木偶，因为，妻子只能以他们的口气发话，说出的话一定是维护了他们的权力和他们家族的利益。《红楼梦》的老太君贾母，之所以拥有如此高的地位，是因为她是她死去的丈夫、贾政之父的代表。

 

    这位年青的老师的观点并不能看作是他对女性的歧视，因为，从他认真的表情和反省的诚恳上来看，他是在努力地使自己摆脱对女性的偏见的。但是，在无意之中，他的话语却陷入了另一种偏见之中。也许是话语本身的苍白，限制了他意思的表达，也许他想颂扬一种为了目标而奋力拼搏的精神，但是，他却将这种精神安放在男性的身上，但是，他为了表明自己是没有女性歧视的，于是，他说，他从许多女生的眼睛里也看到了这种精神之光，然而，这样却使他在阐释自己想法的时候使自己的想法陷入了更大的误区之中。我相信，性别偏见是不可以避免的，就像许许多多其他的偏见一样无法最终根除。就是在我们人与人之间，偏见同样不可避免，更何况这种有话语所构建起的歧视呢？由话语建构起来的歧视根植在沉重的历史中，在我们每一个人的潜意识里，当我们认识到歧视是不好的，应当改正的时候，于是我们努力去纠正我们说话的方式，但是，无奈的是，我们的话语本身已经被歧视所占据，因为语言从它被发明之时，已经被打上歧视的印迹，所以，话语本身带有它先天的顽疾。比如，“懒”字，据说，它左边的偏旁不是树心，而是“女”。这个问题我没有考证，即使被证实是真的，那么，这也只能是对男性霸权又一证明而已。

 

    当我们说，我们要关爱同性恋人时，这也许也是对同性恋人的歧视，因为，“关爱”一词本身就含有二元不平等的关系。关爱的对象往往被认为是处在弱势的地位，而施加关爱的一方往往被认为是处在强势的地位，我们可以说关爱儿童，因为儿童的力量弱小，容易受到伤害，但我们不会说，我们要关爱白领阶层，也不会说我们要关爱暴发户。当有人说，我们要关爱暴发户，一定有很多人会说这是滑天下之大稽，但却很少有人会想想关爱同性恋这种提法是否合理。但是，我们决不能否认，同性恋人是受到这个社会排斥的，他们（她们）的世界是封闭的，绝少被我们所了解的，所以，我们应当去了解同性恋现象和同性恋人的生活。多一些了解，就少一些神秘和歧视。这个世界的人们因为互相不了解而产生了太多的冲突，因为一些无聊的意识形态的东西，而流了太多的泪水和鲜血，因为不了解，所以，才会有误解。越是有误解，越就不愿意去了解，恶性循环何时才了？在现代这个多元社会里，许多人的观念变化了，开始接受与他们不相同甚至相异的东西，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自我封闭更是要不得。我们不得不承认，女性、同性恋、黑人女性、第三世界女性处在弱势的地位上，正因为如此，我们要说话，说出自己的一切，即使外界不能接受我们的一切，我们仍然要说出自己的一切，因为我们需要外界了解一个真实的我们，我们需要消除千年的尘垢，我们需要还自己和这个世界一个真实的“我们”。

 

    历史留下来太多的“污垢”，我们无法避免受到污染，但是我们可以选择对抗污染还是与污染沆瀣一气。不同的选择，决定了不同的生存理念。也许可以选择与污染沆瀣一气，但是绝没有既对抗又沆瀣一气的，就好比一个人既不能对同性恋充满歧视，又对他们没有歧视，这是一个天大的悖论。我们可以选择对抗，即使对抗的方式是温和的，但那也毕竟是一种抗拒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