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是个充满传奇的城市,每个人又都是传奇的由头。张爱玲是,董竹君亦是。
董竹君家境贫寒,父亲是个洋车夫,母亲给人当女佣,但是明智的父母还是支持她读了几年的私塾,得到了知识的初步启蒙。12岁那年,母亲给她缠小脚,她忍受不了,晚上自己把缠脚布剪得粉碎,这让她初次体验到身为女人的受苦状况。次年,由于父亲大病,生活无以为计,董竹君不得不被抵押到青楼卖唱。
后结识革命党人夏之时,令她不仅开阔了眼界,了解到日本女子可以就读于中学、大学、师范学 校等,还收获了一份爱情。但是当他得知夏之时在四川老家有太太时,便断然决定不能嫁给他,决不做小老婆,直至夏妻因病去世才恢复交往。为了保持其独立性,她不让夏之时拿钱为她赎身,并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半个月后,当与夏之时决定结婚时,她曾约法三章:1.不做小老婆; 2.到了日本,要送她求学; 3.将来从日本读书回来,组织一个好的家庭。这样,十五岁的董竹君与二十七岁的夏之时举行了从打扮到仪式都是法国式的婚礼,革命党来宾均称赞他们是文明结婚。婚后不久,竹君随丈夫及几个革命党同志东渡日本。董竹君真正的文化,还有后来她的很多开明的思想,应该说都源自在日本读书的这六年。但时间不长,竹君对夏之时的印象开始发生变化。她初到东京时,是去学校读书的,后来夏之时不让她上学了,而是请了家庭教师在家中教学。竹君向往济济一堂紧张有序的学校生活,要求仍去学校读书。夏之时只是不应,他的理由是:“你年轻漂亮,在学校易受别人诱惑。”夏之时还反对妻子交朋友,如发现有人与竹君交谈、约聚,便疑神疑鬼,跟踪窥探,甚至盘问诘责。竹君开始认识夏之时的另一面。回国后,情况愈演愈烈,二人分歧越来越大,比如一次,夏之时要竹君陪打麻将,竹君因即将临产身心疲惫推辞,夏之时竟大声责骂:“不识抬举,丈夫要你干什么,你就得干,懂吗?”竹君顶了一句:“这是赌钱,也应该听?”夏之时恼羞成怒,抓起闹钟摔去,见竹君闪过,又举起花架欲砸,幸亏被用人拦住。夏之时嘴上讲男女平等,实是严重的重男轻女。竹君连生了四胎女儿,他每每挖苦妻子“肚子不争气”。女儿生了病甚至生命垂危,他也不闻不问,摆四方城吸鸦片雷打不动。竹君计划让女儿去读书,他极力反对说:“女孩子是泼出去的水,在她们身上值不得花钱。”年复一年,董竹君对丈夫越来越失望,她清醒地认识到两人不再是平等的互爱互敬,丈夫的男权思想暴露分明。1929年,董竹君携4个女儿离开丈夫到上海独立生活,当时,作为都督夫人带着女儿离家出走在成都引起轰动,四川小报对此亦有登载。
1934年正式办完离婚手续,董竹君再一次做出了人生选择,开始了只身奋斗之路。她曾卖了一条珍珠项链,得款八百元。奔走联络,邀小康之家的亲友投资,在闸北台家桥办起了群益纱管厂。群益纱管厂在当时大上海,属第一家由女子开设经营的工厂,董竹君并作了如下声明:办厂的目的,一为谋自身生活出路及孩子有书读;二是表明妇女能办实业,能经济独立,争取在社会上应有之地位;三是时下纱管大都从外洋进口,发展国产纱管,正可抵制洋货,挽回利权,振兴民族工业。此举赢得众人称赞,女子开创此事业在当时不可不谓新闻,所以引来各方注目。后“群益”毁于“一·二八”事变的战火。虽遭挫折,仍不放弃希望,董竹君在李嵩高的2000元借款帮助下,1935年3月15日,“锦江小餐”在上海市中心大世界附近的华格臬路(今宁海西路)正式开张。由于“锦江”独具匠心改良创新,生意兴隆长成,独领行业风骚。董竹君十分注意菜肴和菜价的改革,比如在色、形和装置上的美化;还考虑锦江布置之幽雅、设计之尽美。她对店堂的装潢、摆设、色彩、格调、灯光等,都是亲自规划监制,使其既体现中华民族传统美学,又适当吸取日本及西方的优点。宫殿式的屋顶,霓虹灯闪烁的门面,雕花磨砂玻璃宫灯,四角的盆景、鲜花,隔墙上的仿古摆设,嵌壁缸里五彩缤纷的热带鱼,壁上的古今名家书画,色彩协调的桌椅,使食客仿佛置身于《红楼梦》的“大观园”中。各楼梯口都装了公用电话,以方便顾客。为卫生起见,竹君首创一次性筷子。诚如老上海的回忆:“锦江”从开到后来,竟把同时期内不可一世的粤菜酒家都盖过,成为当年上海饮食业里最著名的去处。1936年1月28日,董竹君又在华龙路(今雁荡路)八十二号开设了锦江茶室,成为人们晶茶、聚谈、休闲的胜处,属当时上海第一家,并且第一次公开招聘女服务员,并使她们认识到女性首先要在经济上独立并且为改变社会上歧视女招待现象做出了贡献。
事业有成的董竹君令人钦佩之处不只这些。“多年来你为党做了不少工作,我敬你一杯。身为督军夫人,抛弃荣华,单枪匹马,参加革命,真难得!”这是新中国成立之初周恩来总理在家宴请董竹君时对她的赞扬。此前的全面抗战前夕,郭沫若来到上海,董竹君为保证他的饮食安全,指派信得过的员工给他送饭,一日三餐送了一个半月,郭沫若感激地称赞竹君为“漂母”。她还在经济上资助过多个共产党人与进步人土,如陈同生、于伶、阿英、白薇等。上海沦陷后,锦江川菜馆与锦江茶室成了地下党员、进步人士联络、开会的据点。开设了永业印刷所,未领执照,秘密印刷党的文件、宣传品。日寇投降后,公开承印进步刊物《麦粒》,经费也是由“锦江”资助的。1946年10月,董竹君又出资三十两黄金,开办规模更大的协森印刷厂,印刷《解放》杂志,毛主席的《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等,朱总司令的《论解放区战场》……还印刷地下党秘密出版的多种刊物如《新文化》、《人人周刊》、《时代学生》、《生活知识》、《新音乐》等。新中国成立后,她将自己16年积攒的15万美金的财产交给国家,组建了上海锦江饭店,1951年6月9日,锦江饭店挂牌,董竹君首任董事长主持揭幕典礼,新上海第一个国宾馆诞生,在历史上接待过一百三十四个国家的五百多位元首及政要。她曾挥毫做诗以记此盛举:“川莱茶室并蒂莲,扩为饭店五二年。食宿安泰沪首名,誉著中外古今庆。她积极参政,1957年起,董竹君当选为全国政协委员,并连任数届。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她的提案就有二百余份,仅五届政协三次大会上,就有三十九件,领导与同仁称赞她的提案不但量多,质量亦高,1991年她的提案荣获“优秀提案奖”。
综观董竹君从古稀之年到耄耋之年,历经坎坷,“文革”同样给董竹君带来了厄运,但是董竹君回忆她一生时说:“我从不因被曲解而改变初衷,不因遭受冷落而动摇信念,不因年迈而放慢脚步。”正因如此,她在97岁高龄时亲手完成了回忆录《我的一个世纪》以飨后人。
2004年7月16日14:33央视国际发布了一则对于董竹君的专访材料:
(1)语境:1997年,与世纪同龄的董竹君97岁,在其住所接受《读书时间》栏目的专访.主持人感佩她坎坷一生、屡经磨难却一直健朗如初.
董竹君:我对事物的感觉是,一个人呀,人生几十年,酸甜苦辣,什么样的事情,大大小小都会遇到的,看你怎么去对付它。随心所欲做不到,随遇而安不会做不到的。
(2)语境:同一次采访.最后一个问题:余生还有什么愿望?
董竹君:我希望再活十年吧。……我还可以做事呀,不是不能做事呀。人家说你一百岁的人了,还要七讲八讲。我说不管它一百岁、两百岁,我还在想办个幼儿园。我觉得晚年没有做成功这个幼儿园,心里很遗憾的,一直在这里欠着。
(按:该专访节目播出56分钟之后,董竹君因患感冒不治去世.)
这就是董竹君,中国最早的女企业家,成就了上海又一个传奇。她苦心孤诣经营拓展,渐至同行侧目、中外皆知。锦江将记忆她的一生,也必将镌刻她身为女性的魅力。
参考文献:
董竹君著,《我的一个世纪》,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7年版
董国瑛,《我的母亲董竹君》,党员之友,2003,(22)
原子,《上海锦江饭店的创办》[J]民国春秋,1998,(03)
柳达,《一代女杰董竹君传奇》[J]现代妇女,1998,(04)
徐霞,《董竹君妇女观刍议》,中华女子学院学报,1998,(03)
附:她在《我的一个世纪》中,对锦江命名的说明:
成都东门外有座望江楼,景色优美,是川中名胜之一,也是唐朝女校书薛涛栖身的地方。记得曾有人题诗云:“望江楼上望江流,人自望江江自流。人影不随江水去,江声不断古今愁。”诗中的“江”即锦江,当时成都又称“锦城”,以盛产锦缎得名,据传锦江水里濯洗后的丝绸特别光彩。鉴于以上原因,为餐馆取名时,便很自然地想到“锦江”,既富于诗意,又很响亮,让顾客觉得有美感而又易被记住。此外,又想到那位女校书薛涛和我有相似的命运,同是青楼沦落人,把我对她的同情和怀念寓于“锦江”,又有何不可?从字面上讲,“锦江”二字还象征着未来川菜烹饪艺术,有如四川锦缎一样著名,并随长江东流人海,远播重洋异国。这些就是我命名餐馆为“锦江”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