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美华人哈金的长篇小说《等待》如果与国内新时期以来的大多数长篇小说相比较,的确显现出不可否认的优势和更高的境界。我认为,这部杰作无论从艺术魅力来说也好,或是从人性批判的深度来说也好,都要比国内绝大多数走红的长篇高一个档次。这是我多年来读到的最有勇气,最有力量的小说。它所带给读者的,是自揭疮疤似的严厉反省和无尽的深思。在当前主流一片“回归”的挽歌声中,旧文人的白日梦取代了文学,这些守旧的势力的合唱使得文学的声音化为低语,倘若不仔细倾听,简直就像不存在似的。表面故作高雅,本质上的恶俗、圆滑、麻木,醉生梦死,用肉体冒充精神,这是我们时代的特征。身处腐败之中,我深深地感到,我们太需要像《等待》这一类的作品了。在我的阅读体会中,我觉得这部小说的最为动人之处是对主人公孔林的塑造。那是一种对于人心、对于自我的天才把握,也是将人性矛盾表演到极致的高超技艺。外在的恶势力,阴森的制度,杀人的舆论等等,全都比不上自己那颗心的可怕;而最最可悲的,也是心的堕落。一个文质彬彬,善良软弱的好人,一个在各方面都力求中庸、正直的人,在阴森的文化氛围之中,却只能日胜一日地变得麻木、冷酷,并在这麻木与冷酷之中成了不见血的刽子手,扼杀了自己的爱人,自己也被悲哀的重负折磨得不再像一个人。孔林这个形象令我想起托尔斯泰的《复活》中的主角聂赫留朵夫,但这个形象给我的震撼大大超过聂赫留朵夫。在这两个人物的塑造上,哈金以东方人的深邃气质更胜一筹;而托尔斯泰的宗教式的局限则阻止了他对人性的进一步深挖。哈金那貌似平淡的画面处处藏着杀机;表面娓娓道来,实则句句揪心的描述控制着读者,产生一种刻骨铭心的效果。这一切都完全不是可以用技巧达得到的,你必须有高级的精神境界,必须在创造中不懈地追求这个境界。停止了追求的作家才会用技巧来掩饰作品的苍白。孔林的挣扎是东方式的思维要寻求自我的挣扎,他的挣扎失败了,作品却成功了。强大的文化淫威并不总是通过外部的压制来起作用的,你自己就是它,它同你早就连为一体,无法分割,你的血液里注满了它的毒素。一个人不可能同作为自己母体的文化彻底划清界限,正如人不可能摒弃自己的肉体一样。但人这种特殊的生灵具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这就是认识自己的能力。而要认识自己,首先认识渗透于体内起作用的文化因素是前提。《等待》这部作品向读者展示的,就是中国人在认识自我方面所做出的艰难努力;它的艺术魅力,也是同它所达到人性的深度分不开的。文坛上有很多人认为,《等待》语言粗糙,结构单调,手法陈旧,细节不真实。是因为迎合了洋人的心理,所以才风行于国外(好像洋人在他们心目中是外星人似的)。这样的看法在我们这里很“正常”。要不是这样看才奇怪呢,一个民族,既没有自我反思的文化传统,在近、当代异邦文化的冲击之下也从未真心地、彻底地反省过,在文学艺术上又怎么能超越自身呢?若要形容《等待》中的文化氛围,“窒息”二字最为形象。那是一种庞然大物的慢性死亡——糜烂的肌体散发着恶臭,毒素充斥于每一寸空间。处于这种境地中的生命细胞——一个患了绝症而又不甘心死亡的人,对于我们国人所最看重的那些个雕虫小技是不会去考虑的。然而正是作品那单纯的、执著于心灵倾诉的文风,那细腻入微的描绘,打动了千千万万异国读者的心。《等待》中对于中国人人生黑暗真相的揭示并不是导向颓废,勿宁说恰好相反。作品本身那深刻的洞察,那动人的力量所暗示的,是绝望之后某种朦胧的希望。在这一点上,我们读者要深深地感谢作家,因为是他给了我们更多活下去,并鼓起勇气正视自身,追求精神生存的力量。一个军医(平凡的、甚至有点迂腐的文化人),为了同乡下老婆离婚,同自己的情人结合,整整等了十八年才达到目的。这是故事的梗概,一个毫无“新”意的故事。但作者完全无意于在编故事上头“创新”,因为他很清楚,那种“创新”,同他心里要讲的话是两码事。他不是一名大匠,他是一名处于危险之中的、即将被窒息而亡的艺术家。他以无限的深情留念这个世界,他必须突围,只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创造是他惟一的出路。所谓创造,就是同自身所处的染缸似的世俗生活,同自己的被惯性左右的肉体拉开距离,用一种超脱的观照全局的角度,让腐朽的、毫无意义的世俗生活再生,获得新的意义。这也是一个人的精神所能达到的成就。使用的方法则是有杀伤力的、绝不放过的批判,叩问到底的自我折磨。《等待》在这一点上做得非常出色,令人感到,作者的确是诗人气质,功力非凡。用手术刀对所谓东方式的隐忍这种“美德”进行层层披露,将其可怕的、凄惨的底蕴展示于读者眼前;然而还不仅仅限于披露,还要发出无声的呐喊,并用利剑直指每一个读者的心,这就是哈金带给我们的精神运动。从一开始,作家就不是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外部去,所以他才写了一个最平凡的人。你生活在这样的土壤里,你身上的一切可爱、可恨、可悲和可怜的成分都是从土壤中来。所以你要认识你生长的土壤,你更要认识你自己的血肉之躯,而这种认识,是必须通过外科手术似的割裂来实现的。在《等待》中这种心灵的解剖纤毫毕露,无懈可击。相形之下,国内的某些走红长篇虽然也有对人心的披露,但以停留在表面层次为满足(或者说作家功力不够,承受不起强力冲突),所以很难达到这样的人性高度。也许这是国民性使然,我们的作家对于自身过于仁慈、伤感,甚至怀着白日梦似的美化了的幻想。正是这一理性上的先天不足使得我们的文学停滞不前。作品中的另外一个主要人物吴曼娜的描述也是非常精彩的。她本是一个开朗乐观,很有个性的姑娘,可是她在这场与命运的搏斗中最后成了一个心力交瘁,性格变态的女人。从这个女人身上,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看见自己。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小人物在铁钳之下的所有挣扎都是徒劳的;他们是普通人,我们读者也是普通人。但这部作品的意义难道只是挽歌吗?吴曼娜的幻灭因其追求的执着而显得分外凄惨,读来令人心碎。除了压抑还是压抑,永远不长大,永远不发育,哪怕是一点最小的人之常情的欲望都要被否决,鲜花一般的女人逐渐变成了霉干菜……为什么要写这些?我相信,好的读者在这里读到的决不是伤感。不论有意还是无意,作者对于荒谬年代中小人物那荒谬的内心的细腻刻画已远远地走出了伤感的层次,直接进入了人性批判。铁的专制不仅仅由上级、由统治者构成,它同时也由千千万万的内心荒谬的、作为驯服工具的小人物构成。文学作品如果没有这个本质的深入,就只能停留在对外部的揭露与批判的浅层次,津津有味地去讲“别人”的故事,而从不开口讲自己的故事。细细回味这部作品,深感它的对于人心的细腻、敏锐的层层深入,它的对于痛苦的惊人的感受力卓越超群。国内的长篇除了个别以外,很少如此完美。我想,除了才能方面的因素之外,其主要原因是文化深层心理方面的障碍,这一障碍导致大批作品落入俗套,甚至倒退到令人惊讶的地步。一个人要看到自己的后脑勺必须通过镜子,而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不喜欢照镜子的民族。深受西方文化影响的哈金,在强烈的内心冲突中用天才的感悟表达了中国人、当然也是全人类的人性理想。如今,他的作品已为全世界所接受,唯独在他的祖国反响微弱。作为一个与他有共鸣的同行,这种情况既在我的意料之中,又令我的绝望感更为加深,性格中的积弱已使得我们大多数人丧失了对于文学的感受力,只有那些投合国民心理的膺品最能在文坛上赢得喝彩。但文学是不会消失的,无论在哪里,哪个时代,这桩寂寞的事业都在进行着,发展着。对于文学工作者,寂寞也是他的福音,他的宿命,虽然写作的初衷是交流。然而我还是预感到,随着中国文学的发展,读者的成长,这部为西方人所喜爱的杰作一定会在我们这里被敏锐的读者不断阅读,重新认识。毕竟,它的出现是中国文学的幸事。
《等待》 湖南文艺出版社 200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