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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少数派——《残雪自选集》序
时间:2006-6-10 15:30:19 来源:两性视野 作者:残雪 编辑:biergoon 【关闭


我从1983年开始写小说,1985年发表第一篇小说,到现在已经快20年了。承蒙海南出版社对我十分重视,帮我出总结性的自选集,我心中十分感谢。这套自选集以小说为重头,并收进了一些我在创作后阶段写下的对一些经典作家的评论。作品的排列以发表的时间为顺序,后面附有作品目录表
我想,如果读者要了解我的创作的全貌,读了这套选集大概可以达到这个目的。我这次编入的小说,全部是中短篇,侧重于创作各个时期的重要的、有时是转折性的作品。我的目的是在读者眼前展现我内部那种异质的、徐徐变化着的风景。当我在1985年发表作品的初期,曾有人断言我的小说是自我重复。这些读者没有想到,一种“重复”的创作竟可以持续20年,而且还要持续下去。这套集子里没有收长篇,我很少写长篇,其实我的小说里真正称得上大长篇的只有《五香街》,而这本书市面上已经卖得够多了,相信爱好残雪作品的读者都已经买了。1997年我开始写经典作家的评论,或称读书笔记,至今已出版四本这样的评论。我挑了一些特别能代表我风格的篇章收在这套自选集里头。
我将我写的作品称为纯文学,这是我的领域,是我的内部的精神得以成形的方式。按照我的理解,在文学这个领域里,纯即意味着深,意味着向核心的突进。世界上很多国家里都有我这样的少数派的作者,我们的读者群不一定很大,但一位老练的读者在众多的作品中一眼就能认出我们,因为我们的语言完全不同于常规的语言,我们的语感也显得陌生而遥远,我们用难以捉摸的语气讲述着对于我们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情。在这漫长的20年里头,我发现我在这个人口众多的国度里有了一批我的作品的爱好者,这些读者大都很年轻(至少是心态很年轻);我还发现,经过这20年的创作,我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其变化之大,令我惊讶。也许,我所从事的这种纯文学,就是促使一个人不断变化,不断否定对于自身的规定的文学。就我自己的体会来说,不论是读,还是写,都只能是创造性的,这种文学无现成的规律可循,你只能调动你内部的能量,在竭尽全力去“做”的过程中形成或“发现”属于你的规律。
我曾试图将我的小说进行阶段性的区分,但是这一次,我想还是把区分的自由交给读者吧。精神上的事物太难加以界定了。虽然总的趋势是层层深入,但年代并不是深度的绝对的界定。有一点我现在是看清了,在纯文学的创作里,越深的东西意义越大。一名艺术工作者并不是在每一次创造中都有力量潜入最深的黑暗处所,有时候,体力会出现问题。当体力不济之时,作品就出现杂质,出现表面化,这是每一个工作者所无法避免的事情。所谓自选集便是作者作为读者之一用特殊的标准来衡量已写下的作品。按照我的标准,这些入选的作品都是“合格”的,经得住时间考验的。由于篇幅的限制,我没有考虑像“小长篇”《思想汇报》这样的作品。如果一位读者为这套自选集所打动,他总会有办法找到我的其它作品的吧。我这种无端的自信屡屡得到验证。
一个作者的风格,是由他(或她)的全部气质,他的创造力所决定的。我经常在国内文坛上听到关于“变”和“不变”的讨论,这种讨论充满了令人厌倦的老生常谈。人们从表面的遣词造句,编故事的技巧等等这些方面去界定一个作者的发展,只要故事编得不同,句子造得新奇,便说这名作者“有了大的突破”。二十多年过去了,文坛的主流们依然对于艺术的基本法则惊人的无知,只会死死地守着一些表面的陈腐观念作文章。我认为,一名纯文学作者的真正突破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他的作品所达到的精神深度。在纯文学的创造领域里,更深,才会更广,更自由。如果你放弃这种将你逼往死路的方式,选择更为轻松的表面化的方式,那只是说明,你已江郎才尽,在敷衍读者,也蒙骗自己。尽管那种表面化的写作给你带来大得多的虚荣,你的内心己死。我是一个怕死怕到极点的人,所以直至今天,我仍然在逼迫自己一次次爆发,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爆发中达成的相对平衡,甚至具备了在钢丝绳上做梦的技巧。读者只要仔细地读读这些作品就会体会到,威胁是如何样的越来越迫近了,而平衡的技巧,又是如何样在相应地发展着。这种操练究竟会将我带向何方,我不知道。我想,我不是正在一步步向那极乐的世界靠近吗?
还有人将我的这种写作称为孤独的写作,拒绝读者的写作。这种说法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正确的。一个纯文学工作者,由于他从事的是灵魂探索,他的作品是再现精神结构的原始图象,他理所当然地不可能是为大众而写作。然而果真不是为大众写作吗?如果作者的作品起到了提升人性,改造文化的效果,大众难道不会因此受益吗?就作品本身来说,纯文学既拒绝读者又向读者敞开,它越过身份、等级等等的鸿沟,直接向那些有精神追求的心灵发出邀请。由于纯文学的这个特点,它的传播总是从少数最敏感的读者开始,然后逐渐扩大阅读的圈子的。这个过程有时为十几年,有时到了一百年以上。有的纯文学、纯艺术,甚至因为运气不佳而永远被埋没(在信息社会里这种情况是越来越少了)。我很幸运,从事创作20年来,我的读者不但没消失,还在渐渐增加。我同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在逐渐深化。就为这些铁杆读者,我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直至才能耗尽。我在写作之际虽然必须孤独,但我却是一个最爱同人进行深层交流的人。我的这种个性同老谋深算的中国文化格格不入,因而在现实社会生活中我一败涂地。幸好,我找到了纯文学这个最好的渠道。我不断地表达对人性的看法,不断地向读者发问。而读者反馈回来的信息(这种信息正在渐渐多起来)又刺激着我写下更多的作品。我时常怀着无比的喜悦和感激想到我的幸运,我简直就像毒品上瘾一样沉醉于这种间接的交流。如果说幸福对于我这样的人也是存在着的话,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大的幸福呢?
自选集里的读书笔记是我对先辈经典作家的解读,也许在国内,还从未有人用我这种方法来解读过纯文学,我把这归结为我努力学习西方文化取得的成果。找出艺术自身发展的规律,将纯文学对人性的探索加以揭示,是我长期以来的夙愿,也是我的小说和评论的宗旨。所以有些读者说,我在解读别人的同时也在解读自己。我很高兴得到这样的反馈,这说明读者跟上了我的思路。所有的纯文学、纯艺术都有一个相同的根,这便是人性之根。所以尽管表现方式千姿百态,深层结构都是一个。作为一名现代的读者,当你同作者一同经历了创造之后,你的心灵结构便会显现,你置身于永恒的澄明之中,以你独特的方式再现作者的境界。
             2003年10月26日 于北京牡丹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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