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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载驰的时代
时间:2006-6-10 15:39:56 来源:两性视野 作者:残雪 编辑:biergoon 【关闭

 

有幸去中国的西部新疆旅行,遇见在大沙漠之中有如风吹火焰形状的那种树,据说活着美丽三千年,死了站立三千,死后不朽三千年。在这神奇的物种前,真正感受了人的渺小,不堪用蚂蚁来比照。倾听风吹过沙漠,《诗经》的三千多年,竟如一粒金沙!

据说秦始皇统一各国之后,不仅统一文字、钱币,也统一道路,建立了相当今天的诸多国道,他还要求国道两旁种满松柏,一方面绿化道路,另方面当他出行,车内帘幕低垂,窗外浓荫蔽日,再无人敢做“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荆柯了。

然而之前,在各国秦国化之前,遍布中原大地的各个国家,无论大小,有着自己的首都和国民,各国之间交流和通婚,也如今日的跨国旅行和国际婚姻。其实那正是一个载驰的时代:人们通过马车和牛车周游世界,如孔子那样在多个国家之间行走,带着满车的竹简书和满腹的自我实现理想。那也是一个不那么适合女性生存的时代了,人类已从捡拾植物种子和果实的母亲时代,过渡到父亲时代,由与万物共存、听从自然安排,到要求改造世界、听从父亲指挥,人,已变得空前的自大了。

自大的人对于自己的历史空前的关心,于是有了最初的史料整理和故事记录,有了人的骄傲,因人,是在自己把握自己的感觉中,确认了时代和历史这些文明的重要词汇。《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收集了周初到春秋中叶500多年间,各国进入载驰的时代声音,包括公卿列士向祖先和神所献之诗,各国各地的民间自唱之诗,以及周王朝乐官专业制作的乐歌。识时务者俊杰孔子,不仅收集和整理,且进行了润色后对他的儿子说:读这样的书不仅多识鸟兽虫鱼,尤其明白人际变迁和情感变化。出身贫困,但得到母亲最自由的教育和爱心的孔子,深知自己所亲历的时代大变,在《诗经》中方方面面有反映。这大变之中有一个奥秘,孔子在世前就已道破,他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现在看来,孔子不过是想说说那个变动时代的困惑罢。那时代父亲和兄长要求指控一切,而女子们大约不那么听话,正如小人即仆人不愿意听从主子的呵斥一样。

许穆夫人是卫国懿公的妹妹,嫁给许国许穆公,称为许穆夫人。

许穆夫人自幼能歌善诗,颇有才华,卓有远见。成年后,齐国、许国都来求亲。她将自己的婚姻与祖国安危紧密结合,对母亲说:“许国小且远,齐国大而近。嫁齐有利于急卫之难。”但她的兄长卫懿公不听此言,将她嫁给了许国。那已是一个女子不能左右自己爱情的时代,婚姻作为功利手段,女子作为父兄礼物,成为男人之间交际和愉悦的工具。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女人已沦为容貌价值的客体,没有人关心和了解她们的知识与智慧的价值了。然而,许穆夫人留给了后人《诗经》中不朽名作《庸阝风·载驰》,如沙漠之中的不死树,当我们静听时间的风吹拂,那美丽如树叶的女子,公元前6世纪中叶的许穆夫人,一声声唱着生命的轮流:

载驰载驱,归唁卫候。 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陟彼阿丘,言采其虻;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忧之,众稚且狂;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新思,不如我所之。

历史上记载,她的哥哥卫懿公不理朝政,养鹤丧志,让鹤乘坐大夫才享有的轩车,怨声载道。公元前660年冬,敌人大举攻卫,卫军心涣散,不敌,失守国都。卫人逃到黄河东边的漕邑,立许穆夫人的胞兄为戴公,月余又卒。有强烈爱国之心的许穆夫人得知祖国破亡的噩耗,无法安享平静生活,不顾夫君劝阻,礼教束缚,个人安危,毅然返乡救国。在她抵达漕邑的时候,一些许国大夫赶来百般阻挠,她深感气愤,写下《载驰》。但她所嘲讽的,不仅是许国大夫们相向无策,更是历史的荒谬:“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女人的思绪如同大海一样深,有胆略,也有行动力,在时间的沙漠之上,这歌唱如同不死树,充满了“思”、“忧”、“怀”,充满了女人智慧的声音和闪光,成为我们今日了解往昔女子沉默的火焰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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