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以来,我们将《神曲》看作一部描述人类外部历史的宏大史诗,这个僵化的阅读模式从未被冲破过——一如我们几十年一贯制的大锅饭体制。然而在解禁之后文学艺术不断发展和深入的今天,旧的理论愈发显得千疮百孔和不堪一击了。真正的文学的再生需要对于经典的创造性的解释。我甚至认为,对于纯文学来说,离开了创造,丧失了能动性,阅读便无法进行。尤其对于深奥如《神曲》这样的作品来说更是如此。
《神曲》是什么呢?在我看来,她是主动下地狱,寻求自我,达到自由境界的示范表演。读者要读懂这样的作品,他的下意识里头必须具备和诗人同样的冲动。也就是说,他也在不同程度上不满自身的尘世生活(“那是多么辛酸,死也不过如此”〔注〕),决心下降到那黑暗混沌的王国充当魔鬼,用最可怕的酷刑来压榨、撕裂自己的肉身,将隐藏于其内的灵魂放飞,以获得自由的超脱与解放。无法想象一个饱食终日、心满意足的人会进入这样的世界来自找痛苦与折磨。
纯文学大都包含了一种自我折磨的基调,因为这是人作为一个“类”进行自我分析与批判的尝试。为什么说纯文学是一种尝试呢?因为作者所写的,都是表面社会现实里不可能发生的事;也就是说,他要写的,是从未有过的,仅仅属于人心的故事。在纯文学的创造性的试验中,一切表面的故事全被赋予了另外的、与世俗相反的意义。在外人看来,就像炼金术一样不可思议。然而,还是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像诗人但丁这样天马行空、匪夷所思,这就可见得诗人身上那种原始创造力的强大。
在地狱中,自我惩罚的刑具五花八门,决不放过的严厉制裁将鬼魂们那无限的承受力尽情地展示。那些恶鬼们,每一个人都是下意识地选择了这样一种比死亡更为可怕的活法,为的是在严刑拷问中确证自身的存在。如果一个人选择了像一个艺术家那样活着(不一定要搞创作),他就得像这些恶鬼们一样将自戕与自残的模拟表演进行一辈子,这既是无比痛苦与绝望的,又是最有希望的事业。
经历了地狱之后便会进入自我意识初步觉醒的炼狱。在炼狱阶段,认识继续深化,表面的、刺激性的肉体之痛转化为更为恐怖的心灵之苦。正因为凡是世俗的,都是同恶有关的,要否定的;而否定了世俗与肉体之后,灵魂就面临无所附丽的灭顶之灾,所以高贵的心总是在死神的袭击之下抽搐不已。剿灭生命的旅程就这样揭开了生之奥秘,强大的生命力催生出了强大的理性。读者被逼问:“你是否有气魄进行这样的灵魂操练?”此种生活只能属于心中有天堂的人。那么天堂又是怎样的呢?
不要以为天堂是传说中的乐园,一派平和景象。艺术家的天堂里矛盾依然如旧。那是一种奇异的风景:精神结构中的矛盾完全显露,既无比紧张、严峻,又是静穆与完美的统一。理解天堂的风景就是不放弃探索,朝着最不可思议的领域突进。在旅途中,任何姑息与懈怠都会导致这种高难度探索的中止,重新跌回平庸的世俗。这样的天堂,其天体发射的耀眼光辉来自内部矛盾的最高爆发。自我决斗的最后时刻来到,始终不渝的探索者必将在那里得救。
注:《神曲》 第一页 上海译文出版社95年版 朱维基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