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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写作与时间
时间:2006-6-10 15:21:52 来源:两性视野 作者:荒林 编辑:biergoon 【关闭

 


写作与时间的关系从来不神秘,虽然一直以来这关系又是被折腾得最神秘的。历史是写作出来的,可历史也并不是谁都可以去写作的。说这样的话,会把写作放在一个难以放置的位置的问题吗?时间是历史的一种说法或是进入历史的一种说法?一切由时间来说,历史潮流就是时间的滚滚流潮吗?女性写作先天地怀疑历史又后天地执著于锲入历史,她对于时间的矛盾心情,是在折腾她自己还是折腾时间本身?
面对陈染的日记体文本《声声断断》,那一日与另一日之间并无故事联贯的连接,令我想到女性写作的时间感问题。凭直觉,我以为陈染要在写作的故事和时间之间做一次有意的分离。故事(story)是历史(history)的核心所在,当写作为时间编织故事,写作的使命变得一目了然。清楚的事实已经摆在历史之中,女性构造了故事的抒情部分――爱情。男性构造了故事的逻辑部分――史迹。
自女性写作成为自觉以来,拆解故事中的抒情部分,渐渐演变成颠覆男性中心历史的策略之一。换一句话说,女性写作注意到女性在历史中从属地位,乃与其在故事中的抒情地位相辅相成,要改变女性的处境,也必要改变女性在故事中的情感角色,于是,人们看到女性写作中,女性情感角色的重大转变:她们拒绝和反对异性之间不平等的感情,她们寻找和期待同性之间理解与平等的姐妹情谊。这些,正是近二十年中国女性写作中处处可见的主题风景。在陈染自己十多年写作中,更有《无处告别》、《与往事干杯》、及《破开》和《私人生活》为证。
而写作永远具有此在的性质。由此在向彼在滑行,写作要求自身的时间,时间要求历史,历史因为女性写作的缘故,出现了母亲谱系的追寻――迄今为止,“寻找母亲们的花园”工作,的确已使女性写作贡献了人类精神史的另一方面资源。在中国当代女作家张洁的长篇小说《无字》中,已出现最激动人心的关于母亲与我们的历史关系的描述文字,那母亲与女儿之间灵性相通、魂魂相系、生死相依的“历史”依承,竟具有牢不可破的生物学基础,不能不是真正的“母亲史”了。
但女性写作到了“母亲史”的时间中,父亲就被从时间中驱逐了出去。正如姐妹情谊的故事中,男性和女性之间的故事无法连续一样。
在《私人生活》的末尾,陈染让她的女主人公倪拗拗孤独地躲进封闭的浴室,一个人对着镜子(自我之镜)自慰。如果说这是中国女性写作对于个人存在处境探索的象征性图景,那么,在某种意义上,这幅图景也象征了作者对于个人存在探索极限突破的必须。倪拗拗一个人沿着城市强劲挺拔的公路出走,经过了两年多的沉默之后,陈染为她找到了《像草木一样没有思想》的存在方式。这,就是《声声断断》这部分的起点。这个起点是一种新时间的起点,当然也是陈染写作探索的起点。“过多地被‘理由’、‘意义’这些抽象的东西缠住,是否意味着抛弃了具体而真实的生活?”这样的省思,清理了作者过去写作中的“历史”问题,让时间从历史的企图/(理由、意义)中退出,恢复它作为日常生活的生动生态。也许陈染注意到了,也许并没有意识到:当她用日记形式记录时间开始、时间生长、时间回忆,她把当代女性写作带到了一个“无史”干扰的纯净境界之中?
《声声断断》是一部《不可言说》的书,在关于历史的意识上,“不可言说”是一种沉默的认可,又是一种对于沉默的尊重,言说可以言说的那些,并承认所有言说包括了不可言说,在一声声之中,正是一片片断,“声声断断”象征了此在的历史和时间,象征了时间在写作和沉默之间的生态。这生态“像草木一样没有思想”,拒绝“理由”、“意义”这些抽象的东西,返回了女性文化根性的土层――“文字终归也会像岁月一样消失,记忆比笔墨更深远。”原来,关于历史中角色主次的分辨,在写作中孜孜不倦的姐妹情谊的建构,在孤独的极限突破上,远离了“历史”的框架和定力。
在这样的意义上,是写作,制造并彰显出历史的个人性,承认历史那无数条枝杈闪动生命光辉,如同承认没有喧哗的地下泉源,与地上汹涌江河一样灌溉地球。即使沉默,也具有此在的本位性,谁可以代替沉默者沉默?
在十多年写作之后,陈染沿写作之途步入“历史”深深,忽然之间隔,发现《不可言说》竟在“镜子背面”。于是我们看到,对着浴室中“镜子”的那个人,离开了浴室,离开了镜子。她来到审视镜子的位置,和我们一起视看,为镜子的正面感叹又为镜子的背面沉吟。事情好像突然之间变得奇妙,顾影自怜的人反省自己并将个人体验转变为可以共享的大众经验。空间好像突然之间变得开阔,镜子的两个向度无限延伸开去,我们的阅读感觉从压抑起向开阔。虽然陈染自己也认为,一切的变化是“时间,时间,还是时间”,但是时间已发生质的改变:“不可言说”的事实是,时间进入了它自己的“进行时”。
陈染在《声声断断》中“进行”的是新的女性文本实验,完全不同于张洁式的文本书写,也不同于陈染过去的自己。“我们能否与生活和解”不只是一种生活姿态,而成了一种写作姿态,紧张的对峙无形中消失了,时间对话姿态――个人时间与大历史时间“和解”对话,向连续有力的历史时间“声声断断”,其中真有着“不可言说”的野心、不屈不挠的信心。因此,“物质生活”也好,“性”也好,直达的言说所含蕴的,早已是我们时代生活的信心所及的。谁能忽视生活生态一般的时间和时间自己生长的“心史/新史”。
一个敏感的作家不会。一个敏感而优秀的女作家尤其不会。
中国女性写作在开始处,便充满了时间感。《莎菲女士日记》以时间顺序记录女性自我成长揭开中国女性写作序幕,尔后女性写作与时间斗争或对话的努力,就构成了女性写作自己特有的历史。陈染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曾发出《时间消失了而我依然在这里》的感叹。她还曾形象地描述时间斗争处境:《在禁中守望》。在“母亲谱系”追溯中,众多女性写作者也都体验到时间威力。说到底“时间的感觉与知觉涉及文化生活的真正本质”,(A.J.古列维奇:《时间:文化史的一个课题》)“我们必须把时间摆明为对存在的一切领悟及对存在的每一解释的境域”。(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陈染把总结往昔写作的书命名为《不可言说》,而事实是她自己借与别人对话,十分理性而清醒地回顾了一轮写作的主题、人物及与自己个人成长即时间之关系。她所谓“不可言说”是为引出另一重时间,延伸向未来的时间。遂有《声声断断》的“时间”形象。她的日记,在表面上真如无多少牵连的片断只声,然则于女性主体自我形象的构造上,却篇篇是得力的“自我写照”,这一位思想敏锐、情感丰富的“我”,恰恰是十多年时间斗争成长起来的真正有血有肉有灵有性的女性主体形象。
我们一直以来等待着这样的女主人公,她比之倪拗拗离我们的现实近,同时离我们的理想近。“她”就是“我”,使我们在每一天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意识到“时间文化”。
《声声断断》接续了李清照“寻寻觅觅”余韵遗响,是女性写作在文本中的时间花朵,虽然它的果实在于未来,但我们已可深深嗅到新时间、新思维的芬芳。
让我们向这芬芳致意。
女性写作将因此去到她将来的果实面前。
陈染在强调时间感,也即体现写作主体、女性主体自足的存在体验之时,有意拆解了“故事”,是(story使history得以延伸)。这一拆解实验应当说相当成功。人们注意到,《声声断断》中,是埋藏了不少故事的,“消逝了的被怀念者”、“神秘力量”传递者,特别是与“ 我”经常在一起的R,依照陈染编故事的能力,《与往事干杯》式动人小说本不在话下。但陈染将“故事”拆除――拆解其角色构成关系,除去其情感演绎成分,还生活本来面目――在拉长人们阅读期待的过程,还生活面目一新。一切美丽的爱情构成我们生活的美丽。在这里爱情不再是为了使女人遭受痛苦奴役,爱的经历带来智慧、力量和创造的热情,爱同时也是日常生活的经验,“温暖而惆怅”。爱,其实是这部没有爱情“故事”作品最重要的主题:一个思想和感情健康的女人,她对于生活、生命及时代深沉热烈的爱,通过健康的汉语语言传达了出来。
我们有幸明白:爱,在本质上不是故事,而是生活和生命的质量。
陈染用她的澄清明亮的文字,表达了女性写作对于爱的理解、接受和维护。
这里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尊重、关注、欣赏、相互吸引。这里是有质量的生活。
生活并不是历史所要求的故事,但生活无处不是动人的情怀,动人的情怀又来自与异化人性力量的较量:在《声声断断》中,我们看到一个人自己战胜外部压力保存自我所做的思想辨析和精神努力,我们也看到一个人自己的疲倦、放弃。还有一个人自以为是的聪明、自以为是的对世界的看法。一个人生活着,竟是永远在自己和自己说话,借此相信自己、触摸自己。活的生活和生命就是这样,不是千篇一律的“故事”,没有连绵不断的“情节”。
我以为《声声断断》是陈染一次新实验的开始:时间开始,生活开始。这里的“开”具有打开的意思,她已打开了过去的“禁中”和“时间不逝”,她也已打开女性写作“故事”的重围,这一切达成“开启”,“交谈的方式”具有无限的可能,正如同人性的相遇有无限可能一样,女性写作如何在时间和“故事”之外之内无限展开,展开人性之方方面面并体现人的主体的健康、丰盛?对于深深懂得“不写作的自由”的陈染而言,写作有“神秘的力量”馈赠她“写作自由”的至境。
这样的至境到来之时,也是女性写作不再要用性别两字来分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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