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柔伯赞姆是英国历史学家。当她写作<<妇女,抵抗和革命>>,<<隐藏在历史之中>>和<<女人的意识,男人的世界>>这三本书的时候,也就是1973年左右,她还不到三十岁,英国的妇女解放运动还刚刚开始。这些书的一出版,就对女权主义运动的发展有了国际性的巨大影响。她被称之为女权主义理论和运动的“开路先锋”。 三十年过去了,我在这几个雪夜里读柔伯赞姆的书,经常要把书放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平息自己的激动,柔伯赞姆的社会责任感激深深地激励了我。柔伯赞姆站在妇女的立场上,力图还原历史的面目,力图让在历史中沉默的大多数人的声音被我们听到。 她说,“被压迫的、没有希望的人们在阴暗的沉默中。当改变的概念在他们力所能及之外,当他们的不满没有语言可以表述,他们就被当成不存在了”。“革命者们要仔细地倾听沉默这种语言,特别是妇女, 因为我们刚从长长的沉默中走出来”。柔伯赞姆所呼唤的“革命者”,在七十年代有其历史的原因。因为柔伯赞姆是马克思主义者,属于社会主义女权主义派别,她那时相信,只有颠覆资本主义制度,工人阶级的解放才有可能。从马克思主义立场出发,柔伯赞姆的目光一直投向工人阶级,特别是工人阶级妇女的生活和历史。 柔伯赞姆在主要著作中都强调女权运动的产生发展应该依靠劳动阶级妇女。她认为,女权运动不能靠特权阶级的妇女,而应该发动和依靠劳动阶级妇女,因为只有工人阶级,劳工妇女才真正地经历了双重压迫。双重压迫,一是在劳动中的性别分工压迫,二是家庭中的性别压迫。劳动阶级妇女,与特权阶级妇女不同,她们一直在工作劳动中,但是工作和劳动并没有给她们带来真正的平等和解放。相反,劳动中的性别歧视,工资不平等等加深她们的被压迫的程度。劳动阶级的妇女在家中的地位也好不了哪里去。男性的工人阶级并不是天生就具备平等概念的,相反,他们是男性统治的一部分。我们生存的世界是一个男人的世界。柔伯赞姆虽然是马克思主义者,但是她对马克思主义也进行了批判。她认为,马克思探讨了工人阶级的被压迫,主要探讨的是在公众劳动领域。马克思忽视家庭和个人经验领域的压迫, 忽视家庭劳动也是劳动的一部分,马克思主义是不完全的。 <<女人的意识,男人的世界>>是一本关于妇女应该如何争取权利的书。这本书的主要论述了妇女以及被压迫的人们的自我意识问题。柔伯赞姆认为,在男人的世界里,女人很难看清自己是谁,因为,女人像处在一个层层叠叠的镜子中一样。从镜子中看到的形象似乎是自己,但影子中的形象却并不是真的自己。所以,作为女人,第一步,就是意识到男性世界的镜子中的自己,虽然很清楚,但是真正的自我却看不到了,看到的只是反射罢了。“人类的绝大多数一直看不到自己,一小部分人在隔绝中的自我观察中穷尽了自己。任何被压迫的群体的群众性的政治运动都应把自己的视界表达出来“。柔伯赞姆想象,一旦被压迫的群体的自我意识觉醒,就会开始把自己的视界表现出来,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们必须从我们来的地方开始。作为女人生在资本主义社会,其逆运是具体的。女人的社会条件和我们学会作女人的方式都是针对女人的。男人并不分享女人的社会条件和作女人的方式。因此,我们不能被简单地归结在一般的 ‘人类’ 这个大标题下。只有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男人才宣陈人类这个词是一般性的。作为统治者,他们用自己的标准定义别的人”。 虽然工人阶级和妇女都被压迫,但是,工人阶级和妇女争取解放的目标不一样。柔伯赞姆认为,工人阶级解放的目标是消灭资本主义社会,但是妇女解放的目标并不是消灭男人。父权制是建立在男人对女人的生产力和人的控制上,这种控制早在资本主义社会前就存在, 因此妇女解放是要有自我意识,强烈的自信,打破男人创造的女性神话,实现女性的自我。这个自我并不是说寻找所谓丢失的“女性本质”。“女性本质”这个概念本身,和其他许许多多关于女性的定义一样,都是男性制造的。 与这本书同时出版的<<隐藏在历史之中>>一书,是柔伯赞姆对劳动阶级妇女历史的研究。她研究的时期是从十七世纪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她论证说,劳动妇女在家庭中的生产劳动,在历史研究中从来没有占一席之位。劳动妇女不但要在社会上工作,在家中也工作。有很多工作就是在家中作的。柔伯赞姆说,作为妇女历史学家,首先要发现和揭示过去的妇女生活的被忽视和忽略的方面。同时“我们也需要理解妇女的生活是怎样和男人及孩子有关的。”在历史研究中给妇女应有的位置,柔伯赞姆认为,意味着妇女史的写作应从妇女的视角出发。 1979年,她撰文<<父权制的问题>>对女权主义理论运用父权制(patriarchy)这个词提出质疑。 她详细地考察了父权制这个词的各种用法,认为,父权制这个词成为女权主义理论的主要分析工具,源于妇女从自己的经验出发,从自己的视角开始检验世界,对历史和现代社会有了新的理解。因为男女不平等是有文字记载以来的人类历史上大多数社会的共同特征,父权制这个词就被用来定义这种社会现象和历史。父权制这个词的用法很广泛。主要的用法有:第一,父权制是一种意识形态,起源于男人在宗族之间交换女人的权力。在这个用法上,父权制是一种象征性的权力,父亲的权力。第二,父权制这个词表达了男人对女人的性和生育力的控制,也就是男人的权力。第三,父权制描述了男性统治的体制性结构。但是,这个概念本身也有很严重的问题。柔伯赞姆认为,主要的问题是父权制这个词暗示了一种非历史性的、非具体的压迫形式,似乎这种压迫是由生物性决定的。父权制这个概念不仅模糊了生物的区别,也模糊了不同的社会对性别的不同定义。父权似乎暗示妇女的被奴役只有一种形式,是通过父亲的权力实现的压迫。父权还暗示了男女的分离对抗。不仅如此,父权制还暗示了男女之间的关系是固定的,一成不变的结构,忽视了现实中男女关系的复杂多重万花筒一样多变的关系。而且,父权制这个词还让觉得女性的服从是命定了的,不给复杂的女性反抗留下余地。 柔伯赞姆对父权制这个词的用法的批判,反映了她的史学家的立场。她强调任何概念都有历史性,具体性。她说,“值得记住的是,每当我们运用 ‘阶级’, ‘性别’这类词的时候,我们是为了自己的方便才用这些词作标签描述某种结构的。因为人的关系总是在移动,移动时有着如此的复杂性和速度,在我们理解这些词,用这些词来描述时,我们也把这些词都冻结了。”柔伯赞姆提醒我们记住马克思说的话:“任何历史发展的社会形式都是在流动的运动之中,”“它的转变的本质与其既时的存在”都必须时时刻刻被考虑到。马克思认为事物的转变是一个辩证的关系,柔伯赞姆说,父权制这个词没有转变的含义。从对父权制这个词的考察批判,柔伯赞姆坚持陈述,男女的区别不是女权主义要取消的目标,女权主义的目标是取消性别的不平等, 也就是在男女区别的基础上的不平等的权力关系,等级分别。这不是说男女的任何关系都是压迫,男女的很多关系是互助的,父权制这个概念没有给这种潜在隐含的意义留下余地。 柔伯赞姆呼吁,除非我们对这些互动的关系有认识,对这些关系改变不同阶级的方式有意识,对这些关系改变男女不平等的方式有意识,否则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男女之间,女孩子和男孩子之间,可能存在着真正的友谊和爱情,无法解释为什么在群众运动中男女男女可以站在一起。事实是,女性的政治活动已经不仅向统治阶级,侵略者或殖民者,挑战,而且也改变了男人对女人应该扮演什么角色的想法。甚至现实生活中,男人依靠女人,如同女人屈服男人一样,是司空见惯的。男女的依从,依靠,统治和被统治等等,复杂地缠绕在一起。柔伯赞姆认为,正是在这种复杂的交接,转变中,女性的试图努力争取权力,抵抗压迫。她说,“我们需要这样一种方式,这个方式可以包罗两性之间的矛盾和互补的联合两个方面”。她提出了自己对女权主义理论概念的设想,认为,女权主义应该发展一种历史性关于男女关系的概念,这个概念可以包涵男性统治的不同的形式,这个概念还应能与女性的权力相吻同时也相抵。这个概念还能使我们划清不同生活关系中的性别关系,而不必贬低男女世界中的女人的经验, 或男人的经验.如果我们把性别关系看成是历史性地流动的,变动的,我们就不会程式化地把女人看成母权式的或牺牲品式的。我们就可以看清,男人和女人都生于有既定关系的家庭中,我们就可以看到男人和女人的各种想法,自我意识,他们对别人,工作,习惯,性别,他们参与的组织,他们对权威,宗教,国家的种种想法,他们的在艺术和文化中的创造力──所有这些是怎样互相关联,被家庭,阶级和种族关系影响,这样,性别关系就不被囿于家庭,因为我们既使在家庭里,也不是仅仅就是性别存在,就如同我们在群体里,国家和工作单位不仅仅是阶级存在一样。如阶级关系一样,性别关系存在于生活的每一个方面。男女关系中也有互助呼应的一面,我们不能设定男女对立是一成不变的。同时,西方的女权主义者也不应把自己的观点强加在其他文化的女性身上。在历史研究上,我们也不应该“殖民化过去的妇女。” 柔伯赞姆从各个方面对女权主义理论的可能提出设想和要求。今日读起来,我仍然觉得她在三十年前说的还有很多价值。在某种意义上,女权主义成为今日的多元的一个富有活力的理论,与柔伯赞姆这些女权主义理论者时时刻刻的自我反思是分不开的。柔伯赞姆的主要观点就是,在研究任何一种关系,现象时我们都要坚持具体性,历史性,互动性地看待那种关系,这是我们批判的出发点。 在这篇短短的文章的最后,柔伯赞姆对“个人的就是政治的”这个著名的口号的立场提出了批评。她说,个人的就是政治的这个概念认为女性被隔绝在个人领域,“我认为这只是一半的故事。”事实是,“我们过去被隔绝在个人的领域,但是现在我们,由于教育,管理和社会福利的发展,被戏剧性地匆忙地赶出了个人领域──而那个领域对劳动阶级的妇女来说,从来就是奢侈地不存在的。”柔伯赞姆对阶级的强调是社会主义女权主义理论的重要贡献,值得我们思考。 柔伯赞姆是著作等身的历史学家。她已经出版了十三本书。除了早期的对劳动阶级妇女研究之外,她还出版了其他的研究。1997她出版了大部头的书,<<妇女的世纪:美国和英国妇女的历史>>,从政治,经济,文化等各种角度对英美妇女在二十世纪的发展进行了综述。她的近著<<穿越时间的丝线>>里,收录了她三十年来的主要论著的主要章节,还有她的自传性作品,是一部让人读得津津有味的书,非常好看。 Sheila Rowbotham, Woman’s Consciousness, Man’s World. Harmondsworth: Penguin. 19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