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讷斯坦解释她的书的题目。她说“美人鱼和牛头人”这两个形象，象征着男女两个性别，也象征着他们的角色和关系，还象征着人类本身的病误。不可信任的，诱人的，不可穿透的美人鱼，从黑暗和神秘的深水世界来，那个世界是生命的起源也是生命不可生长之地，美人鱼诱惑旅行的人陷于絕望的命运，美人鱼是女人的象征。与美人鱼相反，牛头人却高大，外表令人害怕，恐惧，但同时他又具有永恒的童心，好像是一个男人，代表着无心无肺的天真，对权力的贪婪和不可满足的肉欲──吞食人类肉体的欲望。蒂讷斯坦用这两个形象暗示着人类和野兽之间的不确定的关系，人本身的动物性，以及人类对自己在动物王国中的模棱两可的位置的认识。蒂讷斯坦是要强调，人是动物的一个种类。人类现今的性别安排是怪异，是非正常的，是病态的。
一切都是从人类作为一个动物种类开始的。蒂讷斯坦说。作为一种动物，人类和其他种类动物一样，要生存繁衍，要交配和养儿育女。但是，作为一种动物，人类和其他动物种类不同的是，人类的“儿女期”要大大长于其他动物。人类的婴儿，童年，少年期要大大长于其他动物。正是这个长长的婴儿和童年时代，造就了我们，特别是我们对性别的理解。在婴儿刚刚出生的最初时期，母亲是一个婴儿的全部宇宙。母亲首先提供食物，身体安慰，精神满足。婴儿哭了，母亲会抱它，母亲会猜测孩子为什么哭。孩子是饿了，渴了，尿了，屎了。母亲提供全部的满足。母亲的乳房不仅是提供完美无缺的食物的源泉，母亲的身体也是温暖的暖炉。然而世界并不是完美无缺的。有的时候，母亲提供不了满足，或不想时时刻刻的提供满足。这样，孩子在渴求，失望，绝望的哭声中经历了各种感情：不舒服，震惊，愤怒，失败等等。显然，母亲这个宇宙对孩子来说，是无所不在的，既是极度快乐也是痛苦的源泉。从这个根本的爱恨交加的关系出发，人类的各种概念以及病态的关系，由此生长。
在这些概念和关系中，首要的一个是把女人等同于无所不在，神秘而不可捉摸的“大自然”。 因为婴儿所感受的最初的外部客观世界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包括它自己的身体和母亲身体，身体的抚摸，接触等等。随着孩子学会分别“我”和“非我”的区别，也就是学会自己身体和其他物体的界限，孩子要明白的是母亲与自己并不是一个身体，自己是独立于母亲身体之外的。孩子曾经与母亲同体，被生后，它并不知道自己与母亲有不同的身体，它以为自己和母亲还是时时刻刻在一起的。学会分离，孩子感觉到母亲的变化无常，不可靠，不可预测。有时母亲的快乐的源泉，有时母亲是不舒服的或疼痛的来源，如此不可理喻。母亲的身体，蒂讷斯坦写到，“是我们在物体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重要的物体，在这个相遇中，她对命运的第一个事件有者不可推卸的责任”。这种最初几个月婴儿的对母亲的感觉，婴儿的记忆和经验成为我们所有人的经验和记忆，也逐渐成为对女性的根本感觉。女性被等同于大自然，自然通常被称为“大自然母亲”，台风飓风等等都用女性的名字命名，暗示这些自然现象的“女性气质”。也正是因为童年经验，蒂讷斯坦认为，男人产生了要绝对控制女性的欲望，男人要控制“母亲──女性”的身体，时时刻刻感到自己在控制幸福和命运。这就是男人在私人领域中控制女人，在公众领域排除女人的根本原因。同时，也是由于这种童年的经验，男人倾向与多个女人有性关系，与多个女人有密切的接触，因为他们童年的经验告诉他们女性如此不可捉摸，最好是手里有越多越好。对女性的需要和失去的恐惧，在童年的经验中不停地重复，男孩成为男人后就把对女人的控制制度化了。
女人呢，由于女性的性别形成的原因，服从这种“安排”。蒂讷斯坦假设，女孩子和母亲的关系与男孩子不一样。女孩子没有男孩子那么强的失去母亲的焦虑，因为女孩子将来也会成为一个母亲，她们的身体有种连续性。蒂讷斯坦分析，正是性关系上的双重标准实践了男性对女性的统治，把女性排除在权力和历史之外。蒂讷斯坦在书中一共列了二十多种具体的“病误”。包括错误的概念，程式化的印象，行为举止和社会规则。诸如，男人享受广泛的性自由，女人接收男人对她们的角色安排，她们是母亲魔力的具体体现。她们学会作“大自然，”容忍男人的性自由，被男人控制，男人则在外面所世界活动，企图控制世界，男人创造历史，想象自己的不朽。女人代表肉体，被从历史中排除。男人代表文化，女人代表自然，蒂讷斯坦认为，这种性别角色安排都是谎言。事实是，女人不是拥有魔力的女巫，男人也不是什么英雄。“性别安排”掩盖了真实的文化和自然的关系。把女人排除在文化，历史之外，就是人类的自我截肢，自我伤害，把男人排除在自然之外，亦是同样，都对人类生存本身造成威胁。这种安排，好像是一个疯狂的“巨型机器，”被男人的动力驱使，以男人的利益为出发点，控制女人，最终的结果是两败俱伤。蒂讷斯坦举例说，男人不如女人那样容易具备对我们社会性别安排的批评的能力，原因是母亲在养育男孩子的过程中，给男孩子过多的自信。男孩子相信自己就是比女孩子强，他相信女人已经被安排在适当的位置上了。这种信念导致男人的盲目的自信，说到底，也伤害了他们对世界的理解力。
蒂讷斯坦描述说，父亲跟婴儿的关系不同。父亲不是孩子所宇宙。虽说父亲也在场，当时父亲对婴儿的心理发展作用不大。父亲起的作用是在场的缺席。蒂讷斯坦认为，只要还是母亲养育孩子，只要还有对女性的仇恨和恐惧，女性就还会被当成人类存在的不合理现象的替罪羊。女性就还会继续被男人拼力地控制，压迫。走出这个绝境的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男性分享同样的养育孩子的责任。这样，那些对母亲和女人的抱怨就会落到父母──男女身上，那些归罪于女人的人类本身的局限就会被看成是人类不可避免的存在，就不都是女人的错和责任。改变养育的方法，还可结束男人对女人的统治。由于男人对世界的控制起源于女人对摇篮的控制，改变对摇篮的控制，就会改变男女之间的权力关系。
蒂讷斯坦从来没有公开地承认自己的女权主义立场，坚持声称自己只是一个心理学家。所以，这本书的出发点是动物──人类心理研究，而不是男女性别的权力研究。在书的“术语和目标”这章中，蒂讷斯坦强调自己研究的心理性，而非政治性。她说，她的目标不是展示男女性别的心理互依形式需要改变，不是说人类的病误已经到了非改变不可的地步，不然，人类的生存已经受到威胁。这两者都不是她的目标，但是，这两者是她的读者必备的出发点。否则，“读者将有困难理解我的论点 。”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惊异作者的小心谨慎。她试图用一种“科学”的阐释方式与当时的女权主义理论家们的激情满怀的语言划清界限，那种小心的程度，显示了她的另一种策略，以很多男性认可的所谓科学方式来向男女不平等的显示挑战。现在看来，我认为蒂讷斯坦的这条路，是女权主义进入科学领域的先锋。到了九十年代，女权主义在科学领域已经发展得生气勃勃。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上了一门“女权主义与科学哲学”的课，教授是一个哲学系老教授。他在第一节课到教室后，把一摞书放到讲桌上，慷慨激昂地演说了一番，要点是一句话：在科学哲学界，如今最有活力和挑战意义的哲学，只有女权主义理论，其他理论都不可同日而语。我惊讶一个老教授对女权主义的了解，因为，女权主义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抱的。女权主义在科学领域的探讨，我将在未来的文章中介绍。这里要说的是，虽然今天读蒂讷斯坦，她的所谓科学，有其本身的局限性，但是，蒂讷斯坦是用科学方式进行性别研究的一个前驱。
Dorothy Dinnerstein, The Mermaid and the Minotaur: Sexual Arrangements and Human Malaise. NY: Harper and Row 1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