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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出交叉断裂维度的轻灵
时间:2006-6-10 11:24:20 来源:两性视野 作者:张 京 编辑:biergoon 【关闭
一个中心,失去了原来的形相


  但偶然我们又从这儿那儿丝丝缕缕的


  什么里尝到那种熟悉的味道


  好似是煮糊了的皮肉,散布了又


  凝聚,叫人悬想那亲切的名字


                --梁秉钧《茄子》

  中国历来有羁旅怀乡的传统,"叶落归根"的情结更是深深化在中国人的血液中。似乎我们已经习惯把个人溶入家国,离乡去国便无异于失落了自我。所以在现代文学的浪游作品中流露出的大多是忧伤孤独,就象无助的孩子迷失在雾霭般无助,即使再有成就也感到被边缘化了。故乡,是一个离开的地方,是归去后有新感触的地方,是过去的地方。它既属于过去也属于未来。它是地理意义上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和天然亲近的乡亲,是结实的堂屋和阵阵的麦香;同时它又是记忆里的想象中的,是烙上了文化习俗印痕的图腾。的确,舒适的家园是任何生物的梦想,凡有生命的,都会为这个目标作最大的努力。但是为何又有空虚在满足之后生出来呢?也许故乡真的只是精神的家园,是理想中梦的彼岸。所以移居海外又深爱祖国的人总会凭白生出流放者的心态,精神的漂泊只能让他们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个"流落到异乡的中国移民"。

  王性初的文字中也自然流露出同样的情愫,譬如《除夕的失落》,《岸的呼唤》,写出了他心灵的涨满与空旷:"有许多东西,只有当它失去时,你才感到它的珍贵。来到美国,我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每当自己一个人静静 独处时,我总有一种失落感。不过你要是认真地去追究到底失落了什么,却又茫然了。""回想当年,成千上万的同胞,抛妻弃子,背井离乡,远渡重洋,成了海外游子,把血泪的一生,种在异国的土地上,虽然也长出青枝绿叶,虽然也被故乡的父老羡慕啧啧,然而,那股对祖国的恋情,对家乡的相思,一直伴随着岁月,折磨着每一位海外的华夏子孙。于是,那遥远的岸,成了一个黄金的回乡梦,成了一块永远无法治愈的心病,日日夜夜萦绕在窗前,月下,脑际,梦中——"但是,整部集子读下来你又会感到一种踏踏实实的充盈,来自王性初的建构自我空间的收获。这种建构基于习俗和社会责任之上,已经不仅仅是血脉,种族,土地等可以囊括的了。中国,纽约,旧金山,巴黎,威尼斯,哥本哈根,奥登斯,秘鲁,比利时,荷兰,意大利,梵蒂冈,摩洛哥,瑞士——他的自我就在与这些地理的文化的他者关系中逐渐张显了出来:个人与土地的触摸,与文明的交合,与陌生者的对话,与自我的凝视;不同的城市,各异的风土,始终不变的是相同的中国情怀。

  他拥有一种令人诧异又可贵的平和:对精神胜地灵魂家园,他不会掩饰事实,哪怕事实是丑陋的"拥挤,脏乱,繁忙,嘈杂",全世界各处的中国城几乎都有这八个字的影子,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他也不会淡忘历史而丢掉一个中国人的立场和良心,"华人虾村"的历史就是美国政府歧视迫害华人移民的见证。虽然此处已成为供人观瞻与消闲的胜处,但吃着鲜虾品着美酒的同时,他的心中回响的一句话是"历史,不该被人遗忘!"这种能深入又能游离的自主让他保持了冷静安逸的平衡。同样,他笔下的美国,少了神化的饰美,少了盲目的诋诬。他虽经历了极高希望到失望的不满,却也能淡化白宫之厅堂相对于人民大会堂的狭促;他虽坚守中国镇纸民族风格的文化意蕴,却也能欣赏改良后美国镇纸风格的坦率与幽默;他虽盛赞旧金山交通的便捷和司机的人道精神,却也无"巴士瘤"的涂鸦"与巴士虎"的随心所欲;他虽承认并享受于美国"以人为先"的思维标榜,却也痛惜惨死于恐怖枪口下的无辜市民并反思这种概念真实与虚伪之间的距离。

  身在他乡,他的观念与思维不可避免地被故乡和异地分裂了,这虽带给他惋惜与留恋的痛感,但正如他书桌上的代表先进科技的电脑和代表古老传统的文房四宝分庭抗礼又互助互补一样,羁旅带给他的两套各自完备的生存体系的交锋,实际上是一种可资对比的境遇,是一种在主流与边缘跨越的流线,是一种增加人之生命厚度的财富,是一种自成一格的审美怀想。在《雾戏金门桥》中,他这样写道"雨打在桥上,让那橙红色的桥墩焕然一新,雾在雨的缠绵中,显得更加妩媚,更加性感,风拥抱着桥索,摇撼着,狂吻着,浪在桥下,为着这精彩的一幕,频频欢呼雀跃。此时,让人不禁想起了《贵妃醉酒》中那位雍容华贵的美人,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舞姿,那令人陶醉不已的冲动,使来访者无不拜倒在这位朱颜的裙下。不过,这位贵妃不姓杨,雨雾中的金门桥,活生生,确实实称得上是位'洋贵妃'。啊,金门桥,金门桥上千姿百态的雾,每每琢磨那雾与桥之间千变万化的瓜葛,我领悟到一个字:戏。"的确,一个"戏"字,画出了他精神的轻松与享受美好的惬意自足。这种心态使他在曾经走过的每一程里,既是过客,又是主人。某种意义上,驿站也可以成为家园。

  细细品味《蝶殇》,时时处处便都会感觉到很强烈地捕捉美保存美的气息和理念。无论是景色的美,新事物的美,还是人性的美,透过《生辰的华表》,《'粮票'春秋》,《花都唱晚》,《黄花协奏曲》等等文字氤氲在空气中,使人不觉也生出审美之心,感悟于人生况味的喜怒哀愁。他时常隐去民族,宗教,阶级等的性质而只是作为一个普遍意义上的人,通透于人生,敏感于世事,知足于简单的幸福。   在失落的秘鲁古城马朱比朱(Machu Picchu),他看到三五成群身着印地安衣着的挑夫,身背沉重的行囊,利索地奔跑在山堑的羊肠小道上。别看这些人一个个身材精瘦矮小,两颊赭红,却是异常矫健灵活。据说,因为他们在高山上土生土长,肺活量比常人大了很多,翻山越岭对他们来说如履平地。看着他们干这种辛苦活,他的心中"烙上了沉重的叹息"。看到那些穿着黄背心与车赛跑以博得游客怜悯与施舍的八至十一岁的穷苦小男孩们,想到大人们不惜毁掉宝贵的童年利用孩子的血汗来生财的如此贪婪与残忍,他气郁到无话可说,只有沉重的心情象爬在山道上的火车,喘着粗气,而两道并行线伸向远方,路途迢迢,没有尽头。

  《魂归威尼斯》叙述的是一个关于爱情关于人道的故事:比得与意大利少女莉莎在威尼斯相爱,不料,少女死于爱滋病。不久,比得在献血的验血中也查出感染了爱滋病毒。他加入了"反爱"团体,现身说法,真诚地告诫他者,坦荡地面对死神。在与疾病和时间的抗争中,他得到的爱与关怀及他播洒的自强与责任感的价值冲淡了生命的流逝。在这个故事中,我们看到的不是归咎于行为不检而招致了毁灭的说教与幸灾乐祸,不是"女祸"论的陈腐例证,不是对瘟疫的恐怖夸张,我们看到的是面对无法转变的事实我们该有的态度:迁怒的不是人而是病毒本身。所以这段爱情是美的,少女是美的,比得的行为和毅力是美的,甚至得了爱滋而顽强活着的病人也是美的。

  生活中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有时对美好的东西我们视而不见,反而抱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判断一个事物的价值,总是竭尽深刻之能事,而往往把最本真最质朴的美忽略掉了。能够对平凡事物有所感悟是一种能力,是一笔可贵的财富。经历了文革扭曲人性的洗历与打磨,经历了对自己过往深沉的反思和痛悔的撕扯,经历了不同国度里的人形形色色的事,经历了不可回避的冲撞与磨合,王性初淘洗流走的生命,沉淀下的是通透的思维,柔软的感动触角和一颗平和的心。所以他写出了擦过生姜等待挨打的手心这样自我满足的"小聪明",写出了公园中小同伴们拉帮结伙计划周详地石子袭击严厉主任及其女友的痛快与镇定,写出了对"半男女"的狐疑和主张"摸"而不是"看"的"性骚扰"企图。他会以"老中"的口吻戏噱作为"老美"的妻子机械到执拗的"忠厚",感叹她对信念的坚持并非是一种作给中国人看的"姿态"而实实在在到有那么点儿可爱。

  和工于技巧的作家比起来,王性初并非煽情老练的写手,他的文字溢出的是一种质朴的秀色,一种淡化余后的甘醇。几笔白描一声感叹,时而单纯时而稳健,勾勒的是一个血性的人,一个文气的人,一个调皮的人,一个敏于思考又热爱生活的人。《蝶殇》确有感伤的轻叹,确有沉重的承担,不过更多的还是对快乐的珍视,对生活的感恩。一扫过往抑郁低沉的色调,它舞出了交叉断裂维度中的轻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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