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些年来,一直有一种十分蛊惑人的说法,身体写作等于"私小说"等于下半身,等于美女作家甚至在一些商家看来,身体写作就等于勾引读者购买欲望的性描写。
我曾经就此说法上网做过一次搜寻:网络实名查询结果:"身体写作"相关网站 共找到 6160 个(可见影响之大)。
*详细新闻:卫慧--为今年的文坛贡献了两大流行词汇:"美女作家"和"身体写作"。
*华山论剑无厘版
王重阳:不信?Look!(王重阳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九阴真经",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上海宝贝",作者卫慧。想成为一名作家吗?用身体写作吧!)
* 性压抑塑造了卫慧棉棉
棉棉她们就是性受到压抑的一代,所以一有条件就要形成反弹。所谓身体写作,无非也就是性心理的一次现实表达。她们有欲望,渴望在这个最敏感的地域实现某种自由。卫慧曾写到:对即兴的疯狂不做抵抗,对各种欲望顶礼膜拜,尽情地交流各种生命也包括性高潮的奥秘......这应该说比较准确。
* 让人担忧的"快感读物"
...这一类读物"印数和发行量当然不会少。有那么高的、直接的丰厚利润,用"身体写作"的美女或丑女也就跃跃欲试,竞相向社会和盘托出她们的隐私、恋爱史、同居史、离婚史或性史等等,有的索性用"下半身写作"、用"上半身卖书"。
* 女作家的自恋与作品水平
有的以"美女作家"来招摇,有的大曝自己的隐私,有的甚至主张用"身体写作"。她们快乐地享受读者的宽宏大量,让自己风风火火成为一时的焦点,这似乎要远比让作品去经受时间的考验重要。而且,在所有的宣传中,她们声称自己是作家,但当你就作家的责任展开讨论时,她们又变成女权主义者。
不必再一一列举了,就从以上这些网上资料,我们足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身体写作"等于"私小说"等于"美女作家"还等于女权。
而最为有力的理论根据是这个"身体写作"是西方的舶来品,这是在西方世界极有影响力的法国的女权主义文学理论代表人物西苏提出来,这么一来,似乎有一个可以专为移植过来鸣锣开道的理论,似乎这个"身体写作"等于"私小说"等于"美女作家"还等于女权的等同关系堂而皇之地成立了。而且谁也不能说这个东西低俗,不高雅,不时尚,不前卫,不先锋。似乎他们(她们)一方面在商业运作获得满堂彩的同时,也成为纯文学领域的先锋派和探索者。 他们她们为了达到商业目的,为了挣钱,如果明说,倒也是一种坦率和真诚。可是不,有理论家评论家的捧场而且声称有西方女性主义理论的支撑,这就让人觉得有必要来考究一番了,今天这些充斥图书市场的"私人写作"、"七十年代人"、"身体写作"、"下半身"等一系列果真就是法国的西苏提出来的"身体写作"代表作品?他们她们又是如何能够这样完美地名利双收地与国际接轨呢?
现在我们市面上流行的身体写作的代表作品一般是这样的结构:大幅的女诗人或者美女的玉照,甚至还有她们的生活写真影集;加上有关本作品均与作家本人的最隐秘的"私人生活"接通的宣传广告词。
二、
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西苏提出身体写作这个理论的背景:
上个世纪的60年代西方世界第二次女权运动的兴起,广泛传播的后现代主义的思潮是更为严重的对传统女性主义的挑战。后现代女性主义首先否定了传统女性主义的"男女平等"的概念。因为女性和哪一个阶层的哪一个种族的男性平等呢?是脑力的平等还是体力的平等呢?这是传统女性主义从未回答也无力回答的问题。"平等"往往导致女性的个性和特征消失,用男性的标准要求自己。"平等"意味着女性必须进入男权所控制的各个领域吗?后现代女性主义认为在生活中相同是相对的,也就是说平等是相对的,而差异是绝对的。当她们重新用女性主义,马克思主义和解构主义的方法来讨论妇女解放的可能性时,她们认为两性平等观是男权的思维逻辑的延续,不能从本质上认识妇女。后现代女性主义放弃了妇女解放的一些口号,尽心去解构社会意识,思维习惯,传统文化,人的主体性对女性主义的影响。
在本世纪60年代西方兴起的女性主义研究有一个十分重要也十分有价值的论点,即几千年的历史(History),实质上只写了"半边天"的历史。只写了男人(His)的历史。这一论点大大激发了知识界女性构建女性文化的雄心,她们重新用女性的眼睛解释世界和解构历史。于是,一场涉及到人类学、社会学、历史学、心理学、文学、医学等各个门类学科的女性主义研究开始了。在它的影响下,在文学理论上出现了解构主义等等的所谓后现代主义思潮和文学批评。他们甚至预言后现代主义时代是一个铲除男权文化一统天下的时代。
在预言"一个新的夏娃即将诞生",重建女性文化的思潮鼓舞之下出现妇女写作热,她们看重自己的个人经历,激情和妇女独特的创造力,用她们的作品竭力表现了对战争、对母爱、对爱情这一类在男权文化中一贯被讴歌的被神圣化的形象的一种反叛,她们以挑战者的姿态对文学史和历史上的种种神圣的偶像提出质疑和嘲讽。从纯粹女性视角出发,她们对战争的切入点不再关注正义非正义的问题,谁胜谁负的问题,而是在战场这一特殊情境中人类生存与死亡的问题。在这里,"死亡简单得就像每一次呼吸"([美]普拉斯语)
她们写情感,婚恋,家庭和生育等经历,却再不是被男权文化中心笼罩之下的女诗人的所谓"闺怨"所谓"闲愁"。因为她们不再乞求爱情,更不去扭怩作态向异性献媚。说它是情诗,只因为它坦诚地描述出自己辛酸和失败的情感经历,对眷念者的依恋和失恋;她们把这种情感的描述当成自我拯救自我解脱自我认同的过程。
我们的身体就是语言。用我们的身体来说话。这种提法最早的起源是美国妇女运动提出来的,当时美国妇女强烈要求妇女能够到医院从事妇科医生的职业,因为在此之前,妇女不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当时的妇女运动小组自动组织起来,教会妇女们一些医学常识,使她们之间自己来检查自己的身体。
"我看见了我自己。"女性用自己的眼光认识自己的身体,"让我们的身体被人听见"。这是西方女权运动的一个重要方面。美国妇女曾经发出"我们的身体,我们自己"的宣言,她们提出妇女抛弃男性权威,掌握自己身体主权的意愿,她们反对"生理决定命运"的男权文化。基于这个出发点,她们对传统文化表示怀疑,而对个人体验表示极大的肯定。"个人的就是政治的"成为妇女写作热的直接动力。
我们可以稍稍回顾一下文学史上男作家笔下的对女性作为"情人"的心理描写,这一类形象往往把女主角写成"寸寸柔肠,盈盈粉泪",写她们对男性的依恋甚至以身殉情。女权主义的作品往往有着截然不同的视角。德国女作家赫·柯尼希多夫的《博莱罗舞曲》对女性处于"婚外恋"角色的心理活动是这样描写的,当小说中的女主角出于愤怒把她的性伙伴,以为十分体面的白领先生从阳台推了下去,随后将他的一双拖鞋也扔下去之后,作者在小说的结尾写道:"有时,我也琢磨,不知道那些在他的悼词里把他称为是他们或别的人眼里最井井有条的人是如何解释为什么在他自杀时竟然连鞋都没有穿。"在英国女权主义者、作家费·韦尔登的《萨拉热窝失恋记》里,作者对男女主角到萨拉热窝幽会度假时,女主角发现她对她的指导老师热恋只是把一时的学术抱负和爱情混为一谈,与妹妹争个高下而不是真正的爱情。她从此自觉地和导师分手,自觉"失恋"。
在诗歌《山地议会》(普拉斯)这样的标题下,她们可以在议会内容形式(社会的主流文化)上不着一笔一墨,完全写的是一位居丧中的妇女在宗教活动中的内心活动。这位妇女参加宗教仪式,无疑是因为她失去亲人后,需要寻求一种精神力量以支撑自己摆脱困窘。诗歌所描写的正是这位妇女逐渐从麻木中苏醒的心理历程。在这首诗中,普拉斯对妇女与宗教的关系做出了女性主义的全新的诠释。
即便是写性,从女性视角出发,也有了一种与男权文化写性的截然不同的景象。普拉斯的诗中这位处于私通性关系中的女性,像盗马贼,担心警察,忍着腹痛,顶住,"啊,病态的月亮;啊,有病的身子,""屏住呼吸像公里计程/你上哪里去?"只要和男权文化所描写的那些色情味的东西作一个比较,就能对女性主义文学作品对性的描写有些了解。 女性主义文学的兴起,无疑大大丰富了文学的视野和文学作品的人物形象。
三、
那么在这种文化背景下,西苏所提出来的身体写作究竟指的是什么内容?
西苏的《杜美莎的笑声》(1981)一贯被奉为新法国女性主义的代表作,"身体写作"理论的经典文本。在文章中西苏对于什么是身体写作应该说有着最为本质的解释,她写道:"当我说'妇女'时,是指在同传统男人进行不可避免的抗争中的妇女,是指必须被唤醒并回复她们的历史意义的世界性妇女。""妇女必须把自己写进本文--就像通过自己的奋斗嵌入世界和历史一样。
只要我们看看这一段论述,我们就不难发现,西苏所说的妇女写作,身体写作,与所谓"私小说"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反复强调的是嵌入世界和历史,把"身体写作"解释为等同"私生活小说"完全是一种曲解。
西苏提出妇女用身体写作,是因为曾几何时,"我们可爱的嘴巴被脂粉堵塞着,""他们阴险地凶暴地引导妇女憎恨自己,与自己为敌,发动她们巨大的力量与自己作对,让妇女成为他们男性需要的执行者。"可是我们看看街头占居显要位置的那些"身体写作"的美女作家的大幅照片,有几个不是被脂粉堵塞着的嘴巴呢?有几个不是浓妆艳抹在向男性献媚眼呢?我们能说这就是真正地看到她们身体想说的真话?
西苏所强调的身体写作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妇女与男性相比更富于直观感受更富于感性,她和男性写作有不大一样的地方,也许是男性写作更倾向理性的张力,而女性在写作时"能保持感动的力量,--这成分就是歌,活在每一位妇女心中出自爱的第一声鸣响的第一首乐曲。"(西苏)其实这种对于创作的表述,在我们中国的文学传统理论中早已有之。在古代论及诗歌的时候常用"心"、"志"、"意"、"情"来说明文学创作,从来不排除直观感受和潜意识的表述。
古代典籍给诗下的定义最为人所熟知的,像《诗大序》的"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尚书·尧曲》的"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以及《隋书·经籍志》的"诗者,所以导达心灵,歌咏情志者也",都把诗与人的内心活动紧紧联系在一起。讲训诂之学的《说文》,《广雅·释名》甚至肯定认为"诗,志也",有人还认为,诗字本来是"言"、"志"二字组成的,后来"志"才被形声的"寺"所替代。
"我国古代学者对于诗的本性和素质的把握是切实、准确的。西方就不一样,希腊神话的阿波罗(APOllon)是主神宙斯的儿子,掌管光明,青春,医药,畜牧,音乐,诗歌,还代表宙斯宣告神旨,在我们看来,这个阿波罗是管得太宽,诗歌的地位并不突出。柏拉图甚至认为第一流诗人是诸神的翻译,他们所从事的模仿、再现,是将一般人听不到的神的语言模仿、再现为人的语言,他们是'被神驱使的人',或'神灵附体的'。"(彭燕郊:《诗的常识》)西苏提出"身体写作"是针对西方的文学传统而言,让文学从神的侍从回归到人性的立场,当然是很具有文学的革命性。
西苏在强调妇女的身体写作还有一个理由;她认为"在妇女身上一直保留那种产生别人同时产自别人的力量","在她们的内心至少总有一点那善良的母亲的乳汁,她是用白色的墨汁写作的。"这里用白色的墨汁指的是母亲的乳汁,是博大的母爱。 当然以上这两者都是无法像数学公式那样下定义的。于是西苏将这种有别于西方传统写作的理论称之为"身体写作"。
西苏是这样展望妇女写作的前景--身体写作,"我们将从潜意识场景走进历史场景。"
毫无疑问,身体写作完全不能等于私小说。身体写作要展示的是一种全身心拥抱世界的,博大的心脑并用的女性的创造力,是史无前例的历史的新的篇章,是一种崭新的话语。
四、
"人必须在自己之外发展自己,你只能以一个几乎消弥四散的自己,一个已经转化为空间的自己来从事创作。那是一个能够与相处的世界融合一体的自己。但这个自己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必须造就的。"西苏在"作家是富有者之一"(见西苏《从潜意识场景到历史场景》本文英译为From Scene of the Unconscious to the Scene of History一文)这一章里写下了这些。
毫无疑问,这里的阐述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以你的全身心与世界融为一体,这时的身体写作才走向成熟。联想到我们那些大谈身体写作的评论家们常常将这一类私小说与表现社会现实的小说,将宏大叙事与私人写作对立起来,在褒奖私小说如何先锋和纯正的时候大肆贬低某些"宏大叙事"的作品。是一种多么荒谬的理论!
当我们弄明白"身体写作"这个概念之后,我们才不难理解西苏本人为什么撇下"私人空间"不写,偏偏千里迢迢来到地处亚洲的柬埔寨,深入茅草棚了解高棉人民的生存状况;我们才不难理解199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教授托尼.莫尼森为什么一直关注美国黑人妇女,她的代表作《蓝眼睛》、《所罗门之歌》等均取材美国黑人妇女生活;还有波兰的女诗人希姆博尔斯卡的诗歌为什么能够展示文学史上从未有过的哲理、思辨的同时又是生活场景化的诗学境界;我们才不难理解来自西方的记录片摄影工作者丝芭.沙克布女士,为什么花了将近5年的时间,深入战火纷飞的阿富汗,跟南征北辙的普通的阿富汗人民朝夕相处,写下了《哭泣的阿富汗》;我们才不难理解美国的妇女组织为什么常年深入到印度的山区,帮助那里的贫困妇女以各种合作方式实现生产自救;我们便更是不难理解车臣妇女反战组织热爱和平的呐喊;不难理解当美国向伊动武之后,北美和西欧的妇女作家一次一次走上街头,示威游行发表演讲;今天,几乎在任何一个呼吁和平与正义的场合,我们都不难看见妇女作家奔走呼号的身姿,听到她们充满激情的声音!
五、
西苏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此我要回答一个人们向我提过千百次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写有关柬埔寨的戏剧?""那不是我,因为那就是我,因为那是一个不同于我自己而又教我懂得了我的不同之处的世界,一个教我懂得了我的/它的差异性的世界。……这是几万万人生存的现实。因为这里有如此多的死亡,因而也有这么多的生命。"(西苏《从潜意识场景到历史场景》)
应该说在我国当代文学中也有十分优秀的"身体写作"的女作家。这里最具有代表性的首推萧红。
在上个世纪的40年代作家中,萧红以独立的人格力量和全身心投入文学创作都是十分少见的,为了集中全部的心血来创作,她曾经婉言谢绝友人的引荐,没有到重庆的某大学中文系任教,同样为了独立的人格立场和自由的写作,她也婉言谢绝丁玲邀她到延安的邀请。在萧红的一生中,众所周知,萧红在个人感情和婚姻生活方面充满了戏剧性的曲折和多难,可在她短促而又丰富的文学创作中却很难寻出这方面的蛛丝马迹。但是你也可以说萧红的个人的生命体验是无处不在的。正如西苏所言,当她的自我消弥于四处的时候,你可以这样说,她文学世界中她独特的"个人"便无处不在了。"萧红没有在她的作品中沉溺于个人的情感和经历,更没有随意放纵和宣泄自我,这充分说明她具备了一个成熟的文学家的自觉。萧红从一开始就没有蹈入"自我宣泄"的覆辙,到生命终止时也未"隐匿自我"--她既未投奔"延安",也未留在"西安"或"重庆",而是到了更加孤独和寂寞的"香港",并在那里终止了自己的生命和写作。"(季红真《萧红传》)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萧红避开了女作家直接叙写自我的"捷径",从她的《生死场》到《呼兰河传》,从她的《商市街》到《后花园》,只要你一打开萧红的作品,迎你而来的是萧红笔下的是东北农村和城镇的风俗画卷,是挣扎在生死线上像牲口那样生存的劳动者,寒冷、饥饿、生殖与死亡,几乎贯穿她全部创作。处处景语皆情语,处处物语皆私语,不是萧红却是萧红,--那极具个性的话语,--她的话语极带有女性身体写作的特征,常常是诉之感官,常常在一些简短话语中轻巧地颠覆着日常话语,在浓墨重彩地表现社会下层的劳动妇女和男人们的悲惨命运中,雾一般笼罩着隐含着她的一份思考、同情和爱--忧郁、孤寂、智慧而优美。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在当代我们也有许多的女作家在努力这样做,她们已经自觉地将关注的焦点放到了社会低层的打工妹和一些被社会主流遗忘的角落,也产生了一些很有影响的作品。为了让女性写作更健康的发展,澄清什么是"身体写作"的概念,是很有必要的。当然,私小说只要是好作品,很自然会有它的一席之地,关键问题是不能偷换概念,更不应该将"身体写作"与 "私小说"两个决然不同的不能混淆的概念混淆起来,更不应该划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