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宗璞先生是当代文坛的一棵"常青树"。50年代中期,她就以短篇小说《红豆》引起文坛瞩目;"文革"结束后,她迎来了自己的创作高潮期,在短时间内发表了《弦上的梦》、《鲁鲁》、《我是谁》、《三生石》等重要作品;80年代中期以来,她开始创作四卷本的长篇《野葫芦引》,迄今已完成两卷《南渡记》和《东藏记》,目前正在写作第三卷《西征记》。如同那一代人,当代中国的沧桑变换深刻地镌刻于宗璞的人生经历之中,她曾这样写道:"我们在抗日战争中度过童年,在解放战争和建国初期时满怀热忱地燃烧了青春,在以后大规模的思想改造和无尽无休的各式运动中,过早地花白了头发"。当代历史的影响也呈现于宗璞不同时期的创作当中。但是,作为一个有着自己独特风格的作家,宗璞的特色并不表现为历史潮汐留下的烙印,毋宁说,她始终是作为一个"本色"作家攫取着当代文坛关注的目光。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细腻敏锐的内心世界的呈现、优雅严谨的文字,以及对于知识分子人格的持续关注,使得宗璞的作品有着当代作家少有的一贯品格,也成为她遵循的"诚"与"雅"风格的最好注脚。
2003年2月28日,一个残冬将尽、依稀有几分春意的日子,我穿过北京大学校园,寻访被宗璞命名为"风庐"的燕南园57号。远远就看见门前摆放的三盆绿竹,在一片萧瑟冬景中显得分外引人注目。打开竹门,进到院内,在那间朴素的小厅里,我开始了和宗璞的访谈。这是一次预约已久的谈话。年届75岁高龄的宗璞先生身体一直不太好,2000年因视网膜脱落,视力骤减,此后不能阅读,年前预约的那一次,她就告诉我刚从医院回来,相依为命的老伴患病住院。但为了这次谈话,她请助手仔细读了我送过去的谈话提纲。在近2个小时的谈话中,她不时需要停下来打开药瓶。谈话结束的时候,她笑着说:看来我身体还很好,能坚持这么长时间。这是一次愉快的谈话,宗璞先生认真地回答了我提出的每个问题,我们常常会因为一份轻松和默契,发出会心的微笑。为使这次访谈和此前的资料(访谈和创作谈)有所区别,我所提出的问题侧重于宗璞先生的创作经历和重要作品,希望能更为丰富地呈现她的总体创作风貌计划她几十年的精神历程。 50-60年代:"铸心"与信仰
贺桂梅(以下简称贺):您曾在《自传》 中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分为四个阶段,您的创作也表现出较为明显的阶段性。我觉得大致可以分为50-60年代的《红豆》、《不沉的湖》等,70年代末到80年代中的《弦上的梦》、《我是谁》、《三生石》、《米家山水》等,从1985年开始写作《南渡记》到2000年出版《东藏记》,又与前期的创作风格有所不同。您认为这样为您的创作经历分阶段是否合适?
冯宗璞(以下简称冯):你这个分期分得挺好。也就是这样,根据社会的发展,我的创作也随之变化。我在《自传》中说四个时期,第一段是童年,那时候不可能写东西,所以没有什么关系。
贺:我是把后来您写《南渡记》、《东藏记》算作一个阶段的。
冯:这也是可以的。就长篇小说来讲,以前我没有写过,从这个时候才开始进入长篇小说的创作。50-70年代以《红豆》为代表。要说一部作品代表一个时期,就好像那个时期的作品应该差不多,这个作品有代表性。可是在《红豆》那个时期,这篇作品和别的作品显然不一样,完全是两回事,所以只是时间上相近。
贺:从我在大学本科时期开始较为全面地接触50-70年代的文学开始,我一直感到很奇怪的是,50年代中期怎么会出现像《红豆》那样的作品。这篇小说所关注的题材,对人物内心世界表现的细腻,以及整体风格上的优雅,都和我们所接触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有很大区别。它固然在写革命和爱情之间的矛盾,但表达方式却游离出了当时已经逐步规范化的语词和观念。您处理的是大学校园的知识分子题材,阶级矛盾的现实并不明显,而主要侧重于信念和情感冲突。在《〈红豆〉忆谈》 中,您谈到知识分子在"十字路口"的抉择,您把笔触停留在他们做出抉择的那个痛苦过程中,细腻的心理和情感层次的内容因而显现出来。当时是什么样的具体契机使您写出这篇作品?
冯:戴锦华说我是"本色"作家 ,我觉得挺对。从我开始写这篇作品,就不是自己给自己规定一个什么原则,只是很自然的,我要写我自己想写的东西,不写授命或勉强图解的作品。在50年代那时候,本来已经不太可能写这样的作品,正好碰到"百花齐放",有那样一种气氛,希望写一些各种各样的作品。我写小说有一种"虚构"的爱好,自己常常在虚构一些东西,在我和施叔青的对话 中我说"从小有一个王国在我心上"。在"百花齐放"的时期,我就是想写这样一部作品。
那个故事,就像我在《〈红豆〉忆谈》所说的那些,实际上没有再多可说的,因为在那个时期年轻人所处的环境,经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进入社会主义社会,所经历的事情印象最深的就是"抉择",选择走什么样的道路,因为十字路口不断出现。用这样一个题材来表现,我觉得是很合适的。而且那个时候这样的事情也不断发生。在去解放区,或出国留学等等之间选择,人生道路碰到各种各样的事情。照我所想的,我就那样写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凑巧可以发表,如果不是"百花齐放",就可能不能发表这样写爱情的作品。
贺:刚才您说写《红豆》主要是出于虚构,有没有一点经验性的东西在里面?因为我觉得那篇小说写得太细腻了。
冯:小说总是从现实生活里头来,有虚有实。关于这篇小说,我觉得在《〈红豆〉忆谈》里头都说到了。至于这个时期的别的小说,比如说晚一点写的《桃园女儿嫁窝谷》,我在去年出版《风庐短篇小说集》 这个集子的时候,曾经考虑要不要收这篇小说。一方面是它当时要表现的是社会主义改造,觉得这种思想和现在不大对头,另外一方面觉得它和我大部分创作好像是两回事:我忽然写起农村来了。可是后来我觉得,别人也这么看,说是你去农村的时间不久,可是写的农村还写得挺像,而且穷队富队之间的这种关系,富队支援穷队的精神也还是好的。写《桃园女儿嫁窝谷》,当时当然主要是思想改造的产物,好像改造得还不错吧(笑)。
贺:60年代初期,您写出了《桃园女儿嫁窝谷》、《后门》、《不沉的湖》等作品。我觉得这批作品在您的整个创作当中都比较特殊,因为其他作品大致都会有一些您的生活经历、感受在其中,可是这段写的好像是跟您的日常生活经验比较远的东西。
冯:这些作品每一篇都是不一样的。《桃园女儿嫁窝谷》是写农村的,《后门》是写对社会一些现象的批判的。
贺:就《后门》这篇作品的风格来看,虽然内容是那时期的女作家所擅长的"家务事,儿女情",但却表现出了少有的介入社会现实的批判精神。在谈到《后门》这篇作品时,您回忆说曾有一位长辈提醒您注意"投鼠忌器"。当时您为什么会写这样的批评性作品而不是当时流行的"颂歌体"?
冯:我当时也还是看到一些不合理的现象。当然我这个人并不是那种非常关注社会问题的人,可是我觉得作为一个写作的人,她总有一种眼光是看着周围的事物,总是有自己的肯定或否定的东西。对"走后门"的现象,当时并没有人公开提出来走后门,可是我就写了这个题目,觉得这样做不对。可是小说里面特别委婉地说这种走后门的现象马上就可以制止,而且说明是"受了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所以才走后门,里面不是有一个赵德芝吗?所以这篇作品还是受当时的思想视野的限制的。可是我觉得我看到这种现象,而且把它提出来,我觉得自己还是做得挺好的。
贺:在当时像您这样提出现实问题的作品好像很少,即使要批判一些现象也说得很隐晦。
冯:是啊,如果你提得很明确当然就要受批判喽。
贺:所以我觉得您写《后门》这篇小说还是挺勇敢的。
冯:我觉得《后门》这篇作品也算是一个风气之先的东西吧。《知音》和《不沉的湖》有些概念化。
贺:当时写这些作品的时候您是不是特别有意识地写东西,而且把自己看成一个专业作家了?
冯:不是,还是业余写作。而且《红豆》受批判以后,我又写了一些东西,可是我觉得写得越来越不自由。如果你不写这种颂扬、奉命的作品的话,就很难。我曾经想不再写作。我当时在《世界文学》做评论组的工作,我对理论很感兴趣。那个时候翻译一些古典文论,当时读得很投入,可是现在忘了很多。我就觉得不写作我也可以生活。如果自己愿意写的话,就写给自己看看算了,并不打算当作家。
贺:《后门》、《不沉的湖》这批作品发表之后,有没有什么反响?
冯:反响不大。《后门》写完之后有前辈告诫我不要这么写,但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批评,也没有太多的人注意。《不沉的湖》得到一些读者的喜爱,曾有人将它改编为电视剧,改得不好。
贺:我感觉那个时候写小说的人不多。即使写小说也是写一些和现实无关的历史小说,那时候主要是散文为主。能不能谈谈您的散文?
冯:那时候我主要写了《西湖漫笔》,是60年代初写的。那完全是对西湖的一种感受,因为是业余写作,所以早上6点钟到办公室去写这个东西。这篇作品后来被人问,说你是不是真的觉得社会主义好。我当然是写我真的认识的东西,至于那个"认识"是不是对的,那又是一回事。
贺:刚才谈《红豆》的时候提到"抉择",在做出这些抉择的时候,肯定有一种"信仰"在其中。你不是说对于《西湖漫笔》还有人问是不是真的觉得社会主义好吗?
冯:那一代人,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还有我的同学,那个时候对社会主义的信仰是挺真诚的。我的一个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叫资中筠,现在写一些批评历史人文方面的文章也很受读者欢迎,她是研究美国问题的,社科院美国研究所所长,现在也退休了。我们在清华读书,快毕业的时候,到体育馆上面的平台,在朝阳下,大家宣誓,服从分配,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这完全是自发的,并不是有老师劝导什么的。而且那会儿讨论得非常深入。我觉得那时候信仰是很真诚的,尤其在年轻人的心目中。不止是年轻人,像我父亲,我的父兄辈,他们在思想改造的过程当中,都是很真诚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有一个未了的心愿,不知道以后做得了做不了,因为我还有《西征记》、《北归记》没写完,如果能完成,我还要写一部《铸心记》,把你的心重新铸造了,这就是改造思想。没有经过这段历史的人是不太理解的。 贺:对,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是比较难理解那段历史。您有没有觉得这种信仰后来是不是经历了一个变化的过程?
冯:我觉得我们这种年龄的人的信仰有一个问题,和工农兵出身的那些人还是不一样。那时候老是要自我改造,要清算自己思想里的"小资产阶级王国",可是这个"小资产阶级王国"我看是永远清算不了啦。因为首先,"小资产阶级王国"这种说法是不是对就很成问题。那时候就把,比如说看看月亮啊,看看花啊,这些一律都归之为"小资产阶级王国"的东西,但这些东西有一些是人的天性,比如爱美,是一种好的东西,如果真的对大自然一点都不能欣赏,恐怕生活也就太枯燥了。所以就我来讲,改造也不彻底。可是在写文章的时候,我说西湖好,那当然是这么认识的,这和自己的思想改造没有太大关系。在《红豆》里面,我写了江玫,她留下来,是为了祖国,为了建设社会主义,我觉得那时候一大批人都是这样的。现在看来,齐虹要走,也没有什么不对。 70-90年代的短篇:知识分子与"文革"记忆
贺:可否谈谈您在停笔15后重新拿起笔写作《弦上的梦》时的一些情况?这篇作品和大约同时的《醒来吧,弟弟》等相比,似乎显得更为丰满,今天读起来仍觉得它并没有流于单纯的义愤和说教。我的一些与梁遐同一年龄层的老师和朋友曾跟我说起,梁遐的行为方式、语言和思想,在当时是相当"真实"的。您曾在和施叔青的对话中说这部作品写的是"文革中成长的孩子",您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年龄层次的人作为写作对象?
冯:这倒是有一个模特儿,有一个亲戚,就是梁遐这样的人。写这个孩子还是比较真实的,有人批评这篇小说的结尾好像有点概念化,作者介入发议论,尤其外国人读起来觉得不太能接受。这个亲戚当时并没有参加"四五",是我给提高了。这个人的样子,有些想法,倒是真实的。当时觉得这些孩子挺值得同情,她们在最需要父母的教育和关心的时候,一定要和父母划清界限,把父母认成敌人。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可是她们都经受过来了,而且这些孩子没有说变坏,都在逆境中挣扎出来。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事情是很荒诞的。当时这样荒诞的事情非常多。
贺:我挺喜欢您的小说《米家山水》,您能不能说说这篇小说?
冯:《米家山水》我也很喜欢。当时是怎么写起来的,我现在都想不起来了。我还是希望大家都和平共处吧,主张"和为贵",两派打来打去,没有什么意思。小说写到米莲予和刘咸的矛盾,刘咸也是很有才的,所以米莲予放弃出国的机会还是从全局考虑,我不去你去,对整个的艺术有好处。可是实际上刘咸也去不了,是那个不知道"八大山人"是谁的院长去了。这就是我们社会的问题。现在社会上一些人你批评我,我批评你,可是皇帝倒是好的。雍正现在都成了好皇帝,历史又乱作一团了。《米家山水》还是希望大家能互相理解。后来米莲予和萌我给了他们一个环境,是想让他们安静地去作画。
贺: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不是问得合适:就是在阅读您70-80年代与文革记忆有关的作品时,我注意到您的作品中似乎一直存在两种类型的知识分子形象:一种是用自己的头颅去换取"人"的尊严的勇士,一种是虽清醒但却有着犹豫、矛盾或怯懦的普通人。比如《弦上的梦》中的梁遐和慕容乐珺,表达得更清晰的是《蜗居》,其中的叙述人"我"虽然清晰地洞察了世界的荒诞,但却做不了用自己的透露照亮他人道路的勇士。他/她"从那伟大的行列,从那悲壮的景象边逃走了",只能缩在蜗居里"躲避风雨"。这两类知识分子似乎暗含了一种分裂的人格,一边意识到需要做一个勇士,同时写到自己理解但做不了这样的勇士的矛盾。您为什么会写到这样的矛盾,是不是可以说,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您在浩劫中的某种矛盾和焦虑?
冯:我觉得"普通人"是比较多的,而真正的英雄人物是比较少的。这种人当然是值得敬仰、值得歌颂的,就像我在小说中写的那个举着自己的头颅的队伍,这是人类当中的精华。我觉得普通人应该尊重那些人,理解那些人,如果自己做不到的话。可是普通人还常常骂那些人,批评那些人。这是就知识分子来讲。我发现真是有很大一部分的"芸芸众生",不怎么想事情。他们当然也很可爱,人毕竟是不同的,不能要求他们都一样。
贺:我在读您的小说时,会发现您对比如说《弦上的梦》中的慕容乐珺这样的普通人,她能够理解勇士,同时又有一点犹豫和怯懦,您的小说会表现出某种认同感,或者说小说的叙述就是站在她的位置上来写的。
冯:因为我觉得我就是个普通人(大笑),我绝对不是英雄。
贺:《蜗居》写作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在这篇小说中,我觉得有很强的自我反省。
冯:当时的情形我都不太记得了,倒是记得有人跟我说这是现代《神曲》。封建的专制势力给人带来危害,人应该起来反抗,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反抗。这篇小说只能稍微启发(不是号召)人起来反抗。
贺:这篇小说我感受最深的是那里面的"我"的矛盾、崇敬和自我怀疑。而且在写到所有的脸都变成面具,这样一种好像是很虚的写法,其实最能让人意识到文革大概是一种什么样的氛围。
冯:那时候离文革还很近,那些印象很清楚,现在好像也慢慢模糊了。我原来一直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很好,我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忘记,可是现在我发现不是那样。人到老了,什么都会忘记。所以历史变成一团迷雾。
贺:我觉得您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一段时间都在咀嚼文革记忆,在写完《三生石》之后,您可能会感觉关于那段历史要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
冯:在《三生石》中我提了"心硬化",那是我感觉特别深刻的。从"铸心"思想改造到文革,大家已经没有"心"了。后来才慢慢醒过来一点。现在我也觉得很多人也不是完全能够认识到怎么样做一个人,人怎么是万物之灵,这还需要教育。
贺:《三生石》中的爱情感动了许多人,到今天仍是如此。那份浩劫中相濡以沫的温情,确实写得深入骨髓。这份感情不仅是三生石结盟的异性之间的情感,还有菩提和陶慧韵之间相互扶持的姐妹情谊。这在当时的作品中相当少见。我可否问您当时为什么在小说中安排了这样一种关系?
冯:我觉得友情是人伦中很重要的构成部分。中国传统是很注意友情和朋友的。友情和爱情差不多是并重的。我写一篇《孟庄小记》 ,是讲我和蔡仲德去找三生石,其中就讲到朋友和友谊。
贺:如果现在让您重写《三生石》,您还会把梅菩提和方知的关系处理成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吗?这是不是一种太巧合的情节? 冯:我还是要照原来的写,我觉得他们"应该"原来就认识,好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事情。我很喜欢中国文化当中的神秘主义,虽然没有什么研究,可是觉得很有意思。郑振铎曾经批评《红楼梦》,说前面不应该有木石前缘,可是我觉得有这种前世因缘、衔石而生的在现实中不可能的情节,这恰好使得它更光辉(笑)。这就是小说的虚和实,实里面夹着这些东西,使人的想象力有所发展,不止是作者的想象力,读者的想象力也有发展:哦,原来以前还有这样的事情! 贺:对《三生石》这样写,当时是不是有很多人觉得不真实?
冯:我没有听到很多的人这样说,但确实有人很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坚决反对写这一段的是我的堂姐冯钟云,她说用不着让梅菩提和方知以前认识。我曾经改了一下,后来觉得不对,又改回来了。
贺:刚才您说到"心硬化",您在《三生石》中写到爱如何能救治这种疾病:假如说这个社会是一个大的有机体,只要有一些细胞活着,还有爱,这个社会就能变好。您大概是这样的意思?
冯:希望能活过来。不过现在我有点悲观,好像人都变得很实际。我觉得文化里面有很多很好的东西,比如我们的古典诗词和一些外国诗歌,以前上大学时候念的,我觉得那真是非常好的东西。现在的大学生我接触得也不是很多,不过我觉得现在很少有人像我们当时那么喜欢这些东西,现在缺乏读诗的风气。比如说《南渡记》、《东藏记》,当然写得很深,确实不是很容易看,所以我很怀疑像你这样耐心地看第二遍的人恐怕不是很多。小说是要静下心来读的,现在能静下来的人不多。当然,我这也是关上门说的,真实的情况我不太清楚。 贺:我在网上收集到很多批评《东藏记》的文章,因为它刚出版不久,所以评论文章多一些。一般会认为这部小说很厚重,是"史诗性"的作品,一边是把它当小说读,另一边也是在读历史。一些文章还特别强调小说深厚的传统文化素养,及其优雅的文化品格。我觉得有品味的读者还是很多的。顺便问一个问题:您在开始写《野葫芦引》的时候,怎么会考虑到使用曲词这样的传统形式?《南渡记》前面不是有6段曲词吗,我记得卞之琳先生特别在文章里夸奖您写曲子的功力。《南渡》和《东藏》给人的整体感觉,也有很浓厚的传统文化的氛围。
冯:也是因为写这部小说用这种形式比较合适,也就是说写什么东西用什么形式,主要看自己是不是能更好地表现所要表现的内容。说到传统的影响比较大,我觉得这很自然。我这个人虽然说一直在搞外国文学,可是外国文学还是没有压过我原来所受的中国文学的影响,所以写的时候,表现起来也比较自然。我很喜欢元曲。我想每一本书前面好像应该有提要,当然可以换一种方式,不一定非用散文的方式,先来把内容大致勾勒一下,这样可能看的人会觉得有趣味。潜意识里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红楼梦》里给每个人一段判词的影响?不过我倒不是对每个人的判词,而是对每一卷书的判词。
贺:您在90年代初期,尤其是1993、1994年,发表了三篇有些关联的短篇小说《朱颜长好》、《勿念我》、《长相思》,都写到中年人的爱情。怎么会想到写这样的小说?
冯:这三篇小说连在一起看很有意思,就是要连在一起看。这其实是三种不同的对爱情的处理:一个是古典式的,《长相思》,完全是柏拉图式的想象的爱情;一种是比较实际的,比如《朱颜长好》;还有一种是比较现代的,是《勿念我》。我记得写完之后,我先生曾经说,这三篇小说应该连起来写一篇文章,从不同观念来处理爱情。你喜欢哪一篇?
贺:我比较喜欢《长相思》,因为那篇小说一边是柏拉图式的古典爱情,另一边又有一种反讽性的声音,这里面有一种张力。那个叙事人"我"总是不理解嫦法为什么执著于那样一种虚构的爱情,但同时又对她持一种肯定的态度,其中还带一点善意的嘲讽。我觉得这种风格比较像您。90年代您主要忙于写《东藏记》,写这三篇小说当时是什么情形?
冯:90年我父亲去世,91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是在慢慢恢复的时候决定先写一点短的,就在93、94年。也是碰到周围人的一些事情,就把它点点滴滴地串起来。
贺:我觉得您在写短篇小说的时候,感觉有点即兴式的,身边有些什么事情激发了您的创作,您就写了。
冯:我很喜欢我的短篇小说。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最近两年我还写过几篇关于"鬼"的小说,这是出于对神秘主义的喜欢。我只是觉得精力不足,不然还有很多东西要写,比如说童话,但没有时间。
"女性文学"
贺:我想问一点关于"女性文学"方面的问题。从80年代中期开始,对女作家的讨论总被放到"女性文学"这个范畴里面,而且很多讨论都把您纳入其中。您自己对这些有什么看法?我记得在戴锦华老师课上曾经特别提到一点:您的作品表现出了性别关系当中很和谐的一面,而很少表现出矛盾,我想这同样和您深厚的传统文化素养有关。
冯:我觉得她说得很对,我觉得两性之间就应该是和谐。实际上不是那样是吧?
贺:实际上可能存在有一种上/下的等级关系。您觉得感觉不到这些,或者您觉得讨论这个问题没有必要,是吗?
冯:因为这方面我感受不深,所以我觉得可能没有必要,但不是说真的没有必要,只是我写的时候没那么写就是了。从前讲女性的"三从四德",那就完全是男尊女卑,这点我感受不深。我老是不懂什么叫"女权主义",后来就去问别人,别人给我一个回答,也不知道对不对,说是女权主义就是反对男性的压迫。
贺:哪里呀,这就是不对!女权主义最后的目标是两性平等,在现实的社会文化状况中,男女是不平等的,女性处在弱势的位置上,所以一个现实问题是要批判男权,而不是反对男人。最后的目标是,不能因为是男性或女性就受到特别的歧视或特权,要达到一种平等的状态。 冯:那也对呀(笑)。
贺:您对性别问题的表述不多,在《找回你自己》中,您一面批判传统社会中女性丧失了独立地位,同时也批判了毛泽东时代"男女都一样"的思想,而提出"天生有阴阳","人本该照自己本来面目过活","认真地、自由地做一个人,也认真地、自由地做一个女人"。--在你这里,"做人"和"做女人"似乎不存在矛盾?您没有觉得因为是女性,会有一些东西让您觉得不舒服?
冯:我倒觉得因为是女性,好像受到优待似的。但整个来讲,我们的社会以至于世界肯定是一个男权社会,你整天看电视,扮演重要角色的绝对是男子。男女要完全平等的话,可能是需要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而且我觉得无论在人的性格、智力、身体、体力等各方面,男女就是有分别的,所以我比较强调要找回你自己,能把自己女性的特长发挥得更好,而不要勉强男的那么做,女的也要那么做,比如男的背100斤,女的就不一定要去背100斤。这也是一种本色,各人去发挥各人最擅长的地方。我怎么说因为是女性就受到优待呢?比如说因为是女作家,女作家比较少嘛,所以出来的机会就比男作家多。这有点类似于少数民族有了成绩,比较容易引人注意。 贺:对,从一个角度来看,这是一种优待;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又是挺不正常的。为什么因为她是一个女作家,她的作品就比男作家更容易出版呢?这就因为她是一个女性,所以有很多人要"看"她嘛,而看的人大概很多是男性。
冯:在当然就不好了。我说的是假如你真的是一个很认真写东西的人,因为女作家少,所以比较受重视。我看我们现在优秀的女作家写的作品,一点也不比男作家逊色。如果因为是女作家,就去炒作,那就有点色相的意思。那就很不好。我对现在的作品,这是老人的话了,我非常不喜欢其中那些关于性的描写,太多了,我觉得,如果创作的自由就自由在这上面,很不好(笑)。我记得有一个英国批评家,在批评当时英国的一些写作现象的时候,说这些描写(指性描写)让人非常不可思议,他说他去过欧洲所有的妓院,不过那都是关着门的! 《野葫芦引》:历史与小说
贺:为什么从80年代中期才开始写作您构思了30多年的《野葫芦引》?您在《致金梅书》 中说道,写一部反映抗日战争时代学校生活的长篇小说,这种想法在50年代就有了。而在80年代中期才开始动笔,一方面固然有"还债"的意思,但另一方面似乎也可映照出您对80年代后的社会现实的某种态度。是否可以说,此时选择书写历史,包含了一定的对现实问题的规避?
冯:我觉得这里不存在"规避"这样的问题,这还是和我的"本色"有关系,也就是说我要写我自己要写的东西。抗战这段历史对我在童年和少年时候的印象太深了。另外,我想写父兄辈的历史。在《野葫芦引》后面还有四记,也就是有《野葫芦引》"前四记"和"后四记",现在看来"后四记"大概是做不了啦,我这个身体不行。最要做的就是《铸心记》。那段经历也成了历史,也和现实没有多少关系。可能小说总是和"历史"有关的,你写的事情都是已经发生过的,都是历史,所以在《宗璞文集》前头我写了几句话,我说"写小说,不然对不起沸腾过随即凝聚在身边的历史"。过去的事情要把它用小说的形式记录下来。
贺:您在《南渡记》、《东藏记》中表现出来的对"小说"的理解,似乎颇为强调小说作为"史"的一面。在这样的层面上,您格外看重小说的写实功能。在《小说与我》 中,您谈到小说的重要条件,并引用作家老舍的说法,"写东西要使人感觉到",引发读者的同感。我在读您的两记时,确实有这样的感觉,能够真切、细腻地感觉到您所表现的一切。但您同时强调,"小说只不过是小说",也就是它终究是一种虚构。按照叙事学的理论,小说的虚构性意味着它并非真的是在描写生活的"本来面目",而是当作家按照"小说"的惯例和要求写作时,就已经在遵守一定的文学成规。您如何理解这部小说的"虚"和"实"?
冯:说小说写的是历史,不是说写的就是"史实"。小说如果太"实"了,就像《金瓶梅》那样,可能不太好;如果太"虚"了,又站不住,缺乏厚重的生活内容。要写"虚"就得完全用虚的形式,比如索性去写童话。"虚"和"实"怎么能掺杂、调和得好,这是个功夫。
贺:我提虚和实的关系这个问题,是因为在读《南渡记》和《东藏记》的时候,能够感觉您在整个大结构中都有特别细致的考虑,具体情境的描写又能很真切地浮现那个时代的生活和氛围。但好像很难在里面读到一个比较有戏剧性冲突的故事。您整个结构是以家族关系来结构,没有一个特别核心的人物或情节一直串下来,所以读的时候需要一直很细心。但我觉得这是很"耐读"的小说,读得越深入就会越体会出小说的好来。
冯:没有故事性呀?比较散,是吧?关于《野葫芦引》,我曾经讲过"雅俗共赏",一个是"好看",一个是"耐看",最好能两者都做到。
贺:您对"好看"怎么理解?
冯:那当然是能吸引人看下去。
贺:我觉得《南渡记》在这方面比较用力,《东藏记》好像不如《南渡记》好看。 冯:你这么看?在《东藏记》研讨会上,吴福辉就觉得《东藏记》比《南渡记》好看。我自己也觉得应该是《东藏记》比《南渡记》好看,因为《东藏记》里面的事情多,有学校里的事情,有严亮祖等人家里的事情。《南渡记》嘛,就是吕清非这个家的事。当然,我希望能都好看一点。《西征记》,我就很想多用一些"虚"的方法,怎么样把战争写得浪漫一点。当然,只是这么想,不知道写的时候会怎么样。
贺:说到是不是"对现实的规避",我的想法是这样:从78年您写《弦上的梦》,到79~81年那是您的一个创作高潮期,您有好多作品出现。然后到85年再到87年的《青琐窗下》,一些和80年代历史批判的内容表现得不多了,开始转向写《南渡记》。我的感觉是那时候,可能您关于现实要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是这样吗?
冯:也可能是吧。不过最主要的是我就要开始写长篇,时间排到日程表上了,要不然以后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写《南渡记》的时候,我放弃了社科院外文所的工作,因为写短篇的时候,我一直是"业余写作",但写长篇很多事情就做不了,我也很有意识地不做小说之外的事情,不搞研究了。我本来是特别强调文学创作就应该是"业余"的,你有了生活才有自己要写的东西。我和卞之琳先生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他就很赞成我这个观点,他说文学本来就应该是业余的嘛!可是实际上做起来的时候,就不可能完全是业余的,你得全身心地投入,尤其在写长篇的时候。我这几天回顾一下我的创作,我觉得自己还是挺了不起的(笑)。《南渡记》从85年开始写,88年底就发表了,而且那时候我还管家里很多事情。后来这《东藏记》就拖了好多年,也是因为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贺:您在50年代就想着写四记,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冯:那时侯没有确定四记,"东西南北"这是后来确定的。那时候就想到要写昆明那段生活,写抗战时期我经历的,我的所见所闻。我9岁的时候抗战,跑到昆明去,这对一个人的影响确实很大,记忆非常清晰。50年代我就想写。可是那个时候就算自己很坚持按照自己的"本色"来写,肯定会受到社会思想的制约,那是不可避免,一定会写得很概念。所以有时候做事情拖拖拖,倒也不完全是件坏事。到80年代,确实写作自由了,就给了我这个条件。
贺:《野葫芦引》因为大致是以家族关系作为主要结构,所以很多人都会想到《红楼梦》。
冯:那还有人想到《战争与和平》呢,说我写的嵋很像娜塔莎!我就说一点也不像,因为嵋是中国人。大概写长篇,我觉得用家族关系来写比较方便,在一个家族里这些人自然就有很多关系,然后在这里头发生一些事。至于说是不是像《红楼梦》,如果能够像一点,我当然很高兴。我这个小说比《红楼梦》差得远呢。写小说不受《红楼梦》的影响,我觉得是很少的,你说是不是?很多人受《红楼梦》的影响。
贺:我设想您在《西征记》就会写这个家族的第三代人的故事。从家族关系上来看,大概可以说《南渡记》是写第一代(吕清非),《东藏记》写第二代(吕碧初,孟弗之)。不知道我的想法对不对?
冯:我原来没这么想,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是这么回事。不过到《北归记》又都混到一块了。
贺:您为什么把这部小说的总题叫"野葫芦引"?
冯:最早就想到这个题目,后来改成《双城鸿雪记》,再后来又改回来。这涉及到我对历史的看法。胡适说,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我父亲说,人只能知道写的历史,而真正的历史是永远不知道的。我就说历史是个"哑巴",靠别人来说话。我写的这些东西是有"史"的性质,但里面还是有很多错综复杂的我不知道的东西,那就真是"葫芦里不知卖的什么药"了。要照我的体会呢,我觉得还是能表现那个时代的精神的。我父亲常常说张载的那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们那一代人常常以这个自我期许,我觉得我自己想要做到这一点,但离得太远了,都不能用那个自我期许,只能说知道有这样的精神和境界。最近我看到报上有篇文章专门讲这四句话,不知内容如何,我觉得只要讲就好。说"雾里迷踪",就因为历史是个哑巴,人本来就不知道历史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写的历史。但是写的历史,要尽可能是那么回事,要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当然也是太悲观。把人生还是看做一个"野葫芦"好,太清楚了不行,也做不到。
那么为什么要个"引"呢?因为本人不能说这是个野葫芦,只能说是一个引子,引你去看到人生的世态。这个名字我还是挺喜欢的。我就要出一本散文集,收了从1951年到2001年的全部散文,北京出版社出的,起的题目叫"野葫芦须"。全用"野葫芦"了(笑)。
贺:在《南渡记》中您还专门写到一个野葫芦的故事?
冯:那部分叫"野葫芦的心"。对于知识分子的看法,我觉得还可以说几句。最近出了一本小说叫《桃李》,听说就是一部当代的"儒林外史"。我觉得知识分子当然也存在很多缺点,但我是从比较正面的角度去写的,像我写《南渡》与《东藏》,还是把知识分子看作"中华民族的脊梁",必须有这样的知识分子,这个民族才有希望。那些读书人不可能都是骨子里很不好的人,不然怎么来支撑和创造这个民族的文化?我一直在琢磨"清高"和"自私"的问题,这两者的界限怎么划分?比如庄子,看上去庄子好像也很自私的、很无情的,其实他是最有情、最真情的。比如说鲁迅,讽刺、揭露,骂人很厉害,可是他底下是一种真情。如果写东西到了完全无情的地步,那就是"刻薄"。以后我也许也要写我所见的"儒林外史"。当然我的时间有限,可能写不了。
整理时间:2003年2月28―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