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两性视野->两性视野中文版->湖商学院研究中心
女书:女性生存焦虑的集中表述
时间:2006-6-10 11:05:22 来源:两性视野 作者:骆晓戈 编辑:biergoon 【关闭
内容提要:女书的写作抛开了传统中国以男性为中心的价值标准,她充满悲喜之情,聚散之迹,单刀直入的是生殖以及生离死别的主题,超出了以男权为中心的传统女性写作狭小的个人情感圈子,她们不写“闺怨”、“思妇”,不写女子不得金榜题名。她们走出男权文化的视野。大声疾呼的是“已是朝廷制错礼,世煞不由跟礼当”,这使得女书写作有了一个崭新的视角,她的批判现实的意义和境界,大大超出了同时代主流社会中妇女写作。
关键词:女书、生存表述、妇女写作
在一次次阅读女书的过程中,我深深地感受到一种女性生存的焦虑不安,且放开女书中常常表述心情的时候出现“焦枯”这一词不谈,我们从女书中反复说唱的内容来分析。在女书中女性生存焦虑的集中表述有如下三个方面是反复出现的话题:一是女子成人了,嫁还是不嫁?如“十分可怜真难舍,花轿如风到贵门”第二个反复吟唱的主题是出嫁女回娘家后,住了些日子该落夫家了,归还是不归?如“起看望来流珠哭,转身入门冷雪霜”第三个方面是关于女性结拜的姐妹之间,“送冷姐楼闹热他,刚好老成不在家”因为婚嫁要远离他乡,姐妹的团聚散还是不散?
在旧式的父母包办婚姻中,很难说是两厢情愿产生的情爱,那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否顺从呢?在女书中反映一种十分矛盾的心理,“家中做女家中好,日出三丈女起早,去到他家做媳妇,垫起枕头听鸡叫……做女吃得盘中菜,做媳吃得残羹汤,”可是假如女子没有人来说媒,又担心女子嫁不出去怎么办?在江永女书流传之地还流传着将出嫁的女子的衣服缝死的习俗,据说将出嫁女子的衣服都用针线缝死,是为了嫁到婆家后避免男子接触女子的身体,可是男子如果不接触女子的身体,女子又如何可能怀孕生子呢?于是待嫁的女子和姐妹们一边缝制这种衣服,一边唱着女书,表述自己这种嫁与不嫁的矛盾心理。
第二个反复吟唱的主题是女子出嫁女回娘家后,住了些日子归还是不归?也就是说是长期住娘家,还回不回婆家?这种矛盾心理应该说与当地瑶族“不落夫家”的习俗影响有较大的关系。“不落夫家”指的是女方出嫁后第三天回到娘家,以后每到农忙或者节日,男方便派人去接回来,直到生了小孩后,才到男方家定居 ① 。
瑶族是个迁徙的民族,宋末元初开始迁入湖南江华瑶山。那时他们处在“深山重溪中,推发跣足,不供赋役,各以其远近为伍”的母系制氏族社会。后来随着生产力的发展,母系制渐渐为父系制代替,但在民间社会生活中母系之氏族社会的遗风至今还保存着。据史料表明“江永境内的瑶民除了所谓民瑶(熟瑶、平地瑶,指被历代官府顺化的瑶民,——作者注)之外,还有高山瑶(又叫过山瑶,盘瑶),即所谓生瑶,清以前不入藉,不服役,不纳粮,刀耕火种‘负山而居,男女挽髻,数年此山,数年又别岭,无定居也。(《永明县志.风土志.瑶俗》)’ ② ”在瑶族婚姻习俗方面,大山区的瑶族有个显著的特点是“招郎”。所谓“招郎”,就是男嫁女家,瑶族女子向来在社会中享有很高的低位,一般不外嫁,留在家中“讨丈夫”。她们主要招本民族的男子,有的也招汉族或其他民族的男子为“郎”。没有女孩子的人家,往往要接养一个女孩,长大后好“招郎上门”。延续家族。
应当说女书的流传地多是瑶族,瑶族的这种婚嫁风俗自然会影响到汉族以男性为传宗接代的风俗,在女书中表述出来。自己是长住娘家,还是回婆家的矛盾心理的唱词很多,尤其是出嫁女子的家庭中没有兄弟的,比如“同胞二个花无用,亦没弟兄真泪流,姊亦出乡难回府,跟着爷娘急曲多,唯我细姊命贱薄,跽出四边不如人,三朝奉言诉出听,你们惜声我可怜,丑命爷娘年来老,只哭事情没倚身,做拢你边不见过,本亦常言人惜人,你处三个多为贵,只是可亏我一人。 ② ”往往在这一类归与不归的唱词中表述的是对家中老人无人照料,回到娘家,又往往担心婆家的家务无人打理,在表述这种矛盾心理也流露出她们对于多子多福的生殖的崇拜,她们往往感叹“无弟无兄不如人,”“父母先前命匀称,两个娇儿三朵花”,我原来下放的农场位于广东广西交界的十万大山山脉,那里的农场人家正是这种在生育观念。
第三个方面是关于姐妹之间的团聚,散还是不散?如果说以上两个方面是女性生存自述中普遍关注的话题,那么这一题材正是江永妇女有着独特的生活环境所致。在中国的历史上,女性人群集中的生存空间里常常充满着明争暗斗。《红楼梦》中对大观园的表述便是一个例证:“一年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葬花吟》)”在聚族而居的中国式大家族中,对妇女的钳制、管教和压迫往往来自家族中年长的女性。但是据江永县志记载,女书流传地的妇女一般有结拜同庚姐妹的习俗,她们大多以在家中纺棉花邻家姐妹为主,有的是三五个,有的六七人,甚至人数更多一些,这种结拜的姐妹据说比亲生姐妹还亲。比如江永夏湾村的女子结拜姐妹时“双方互送礼物,比如:毛巾、袜子、手帕、女书之类,并且各自请对方吃一餐饭。 ③ ”一般结拜姐妹的女子是岁数相近成为结同庚姐妹,也有年龄差距大的,但是大体是家庭境况相近,志趣相投。正因为女书这一女性独有的文字的传承,使当地妇女对于女性之间的情谊有着不同寻常的理解。这种不同寻常的女性姐妹情谊可以从下面的三个方面理解:
一种姐妹之间扶贫帮困:当女人年老寂寞,或者家中出现了天灾人祸的时候,可以找当地会女书的女性帮助,让女友将自己倾吐的痛苦记下来,写成自传。这往往是掌握女书这种妇女文字的女性帮助没有文化的女性的一种帮助形式,在当地会女书的妇女被认为是当地品行和才智出众的女人,受到妇女姐妹的尊重。所以女书的传承过程中,一般会读会写女书的人是童年少年时期由家中会女书的长辈或者长辈请人教会的。一般教人读写女书是不收取学费的,女书的传承凭借着当地妇女对女书传人的尊重,凭借妇女之间的友情交往。
第二种便是会女书的女友之间的情感和信息交流。比如姐妹之间有的人生孩子了,有的出嫁了,有人生病或者有谁去世,互相送女书既是信息交流,更是一种情感的交流。
其次女书往往成为女友之间的信物或者礼物,在长期使用女书的过程中,妇女们热衷将女书绣在花带或者衣边上,或者将女书制作为一种工艺品。如女书中“贺三朝书”是常用的一种形式,黑色的缎面,里面的女书用宣纸装订称册,一般在前面三页写上女书,后面便留出空白页码,便于对方在闲暇时光或者有心事的时候续写。这种贺三朝书中常常夹着绣花用的五色丝线,使得贺三朝书、以及女书花带、贺三朝书成了表达祝贺和祝愿的吉祥物。
这种女性之间的友情的确是不寻常的。我们应当看到在男权为中心的社会中,这种妇女情谊是妇女语言文字所具有的神奇的纽带的力量。“诸多语言群体发明各种神话或谱系,来说明他们惯常使用的语文起源、发展以及标准化的通用语法,并强调他们的语言是拥有悠久传统的。 ④ ”女书也不例外,作为在男权社会的狭小的空间生长出来的妇女文字:女书,同样形成了自己语言的神话谱系。女书的特征是妇女苦情的载体,那么关于这种女书文字起源的传说,带着十分典型的妇女苦情特征。在查阅当地资料的时候,我发现关于女书的来历传说较多,但是大致情节不外乎的是这样描述的,相传在唐代也有说是宋代,一位江永上江圩姓胡的美女被选入宫中做皇妃,据说在她的一生中只与皇上见过三次。后来皇上去世,便遭到冷遇,远离故土的皇妃,被终日囚禁在宫中,便发明了女书这种独特的文字书来写家信,表达她对故乡的怀念,感叹自己身为皇妃,实际上不如故乡江永的村妇过得自由。分析这种神话和谱系也是十分有意思的,第一,女书的来历十分高贵,是皇妃发明的,而且是故乡人。第二,发明女书的皇妃比女书传人更加苦大仇深,比生活在江永故乡的女子更是苦上加苦,女书的发明人便成了妇女苦情的集中代表和象征。那么想想古代的女书前人,大家说唱女书的时候,妇女苦情似乎有了一种释放和转移,就在这种语言的传承、使用的过程中妇女的情谊愈发显出珍贵,显示出来自妇女言说传统的力量,因此具有一种历史上祖祖辈辈的女性凝聚的力量。因此女性倾诉生存焦虑的过程同时是一种凝聚情感联系情感的过程。
“三朝劝声姊娘听,不气楼中女日完,已是朝廷制错礼,世煞不由跟礼当。安心人(入)门过几日。拨开愁眉见六亲……”这一段表述的是告别姐妹的唱词,作为楼中女,她们因为出嫁,再也没有机会相聚了,可是作为楼中姐妹,劝慰对方到了婆家,要拨开愁眉,要善待六亲,不要责怪夫家,因为要怪应当怪朝廷制错了礼。这种眼光无疑是充满了女性批判现实的睿智的光芒,与传统中国社会中产生的女性作品相比,女书的写作抛开了传统中国以男性为中心的价值标准,她充满悲喜之情,聚散之迹,单刀直入的是生殖以及生离死别的主题,超出了传统女性写作狭小的个人情感圈子,她们不写“闺怨”、“思妇”,不写女子不得金榜题名。唐代女诗人鱼玄机“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一直被当成女性写作的名言流传,可是细细体味,其中所表述的仍然是期盼被皇权赏识而得不到赏识的一种悲哀——希望女子和男子一样可以通过科举走仕途的愿望。这一切仍然没有走出男权文化的视野。而女书中大声疾呼的是“已是朝廷制错礼,世煞不由跟礼当”,这使得女书写作有了一个崭新的视角,她的批判现实的意义和境界,大大超出了同时代那些在男权为中心的上流社会中女子写作。
参考文献:
1、3、宫哲兵主编:《妇女文字和瑶族千家峒》第131页1986年5月中国展望出版社出版。
2、赵丽明主编:《中国女书集成》第4页,第109页,清华大学出版社1992年出版。
4、[英]埃里克.霍布斯鲍姆:《民族与民族主义》第120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出版。
——copyright:两性视野学术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