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简介:
残雪(1953- ),女,本名邓小华,湖南长沙人。5岁时,家庭遭受父母同时被错划为"右派"的灾难,母亲下放劳动,只有15元生活费,父亲被贬至岳麓山下交"群众监督",率一家八口靠每月45元微薄的工资过活,三年困难时期,外姿饿死。1966年"文革"开始,13岁的邓小华小学尚未毕业,便因忍受不了学校的"阶级路线"而掇学在家,偷偷阅读了大量中外经典文学作品,并开始记日记。17岁招工进街办工厂学铣工。8年后,与一位返城知青恋爱结婚,并退出单位与丈夫一起自学裁缝,成为长沙市小有名气的时装师傅。在忙于生计之余,她先后尝试写过诗歌和小说,均不能满意。1983年,她完成了自己的处女作《黄泥街》,但当时不敢拿出来发表,以为"至少还要放二十年"。但时局比设想的发展得快,自1985年在《新创作》上发表第一个短篇小说《污水上的肥皂泡》后,她的古怪风格的小说连连在《人民文学》、《芙蓉》、《文学月刊》等刊物上发表,《黄泥街》也首发于1986年的《中国》,由此而一发不可收拾,被视为中国最有代表性的"先锋派"小说家。已发表小说150万字,文学评论50万字,其作品被翻译为英、日、法、意、德等多国文字,在国际上和海内外都有广泛的影响。1998年,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残雪文集》四卷。
残雪评论及研究:
萧元主编《圣殿的倾圮--残雪之谜》,收入萧元、唐俟、王蒙、朱正琳、王绯、邓善洁、程德培、吴亮、沙水、罗雀、王彬彬、施叔青及日本的近滕直子和日野启三、美国的林白芷、詹森和英尼斯等17位评论家和残雪自己的评论共28篇,由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年出版。
[日]近滕直子著:《有狼的风景--读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版,其中三分之二篇幅讨论残雪。对此书的书评见于《读书》2001年12期沙水的文章:《来自异域的毒眼》
唐俟:《真的恶声》,载《中国》1986年第8期。
唐俟:《王四麻论》,载《文学自由谈》1988年第4期。
沙水:《自我在何方?》,该文为《残雪文集》四卷集的"跋",并纳入邓晓芒著:《灵魂之旅--九十年代文学的生存境界》第10章"残雪:灵魂的历程"。
沙水:《残雪与卡夫卡》,该文为残雪《灵魂的城堡》(卡夫卡评论集)的"跋"。
沙水:《艺术中的历史》(残雪《地狱的独行者》跋),载《清华哲学年鉴2000》,河北大学出版社2001年出版。
唐俟:《艺术的辉煌》,载《书屋》2001年1期。
导读篇目:
《苍老的浮云》(节选)
导读:
读残雪的小说,一个最重要的前提就是:要把她的一切描述都视作人的灵魂的"内部风景",小说中的人物和动作的冲突就是灵魂的自身冲突,每个人物及他(她)与其他人物的关系就是灵魂向内进展的不同发展层次。当然,这种灵魂的内在关系又并不是完全脱离外部现实世界的,相反,它是在现实生活的关系中汲取营养和动力,由日常世俗的生活体验滋养着的,因而充满着日常生活的气息;只不过它的发展历程和结构已超脱了日常生活的规律(所谓"常情常理"),而纯粹由内心灵魂的自我深入和自我创造所支配、所形成了。正是心灵的规律即创造突进的规律使得这些日常的场景显得怪诞、荒谬,出人意料,不可思议,但又绚丽多彩,荡人心魄。一般习惯于日常思维方式的人很难接受这种深层的规律,因此常常把残雪的小说评论为"白日梦"、"变态心理"、"魔幻世界",甚至抱有一种本能的拒斥心理,他们既无法理解这些作品,更无法将之纳入他们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文艺理论框架中去。于是他们往往猜想残雪其人一定有一点精神不正常。当他们得知残雪有一个稳定而美满的家庭并且每天遵守严格的作息时间时,总是会大吃一惊。
然而这一切在残雪看来都十分正常。她认为自己所表现的是人的真正的日常面目,她甚至称自己的创作为"现实主义的"。因为在她的笔下,没有生来的英雄,也没有十恶不赧的坏蛋,只有普普通通的人,可怜的、渺小的、有病的人;这些人的可怜、渺小和有病,不是因为他们遭遇到了什么偶然的不幸,而只是由于他们的有限性,即他们每个人都不是所有的人,以及他们的未完成性。然而,他们每个人都在这种有限性中挣扎、冲撞,却正好证明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无限的使命,他们努力要完成自己,这种努力是悲壮的。残雪的精神贯注在她所有这些人物中,这种精神就是人性,是无限的理想的人性,但这人性体现在有限的个别人的精神中,反映在他们的痛苦、阴暗、无聊、猥琐、庸俗甚至下流的内心世界中。因此他们每一个人都不理解另一个人,但又都想要理解,因不理解而绝望,而自暴自弃,而封闭自己成一小小的风景,合起来便成了整个人性的大风景。残雪的理想的人性,就是要力图使自己成为这个理想的人性的大风景。这一目标并不是简单地把所有人物的内心世界合并起来就能做到的,而是要把自己变成所有的人,在残雪看来这就意味着要在自己内心中发现所有人的形象,发现自己实际上就是所有的人。一切人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也就是一切人。所以,在艺术的描述中,就形成了这样一种格局:所有的人物形象无非都是作者自己内心灵魂的各个不同层次而已。但残雪自己同样也是一个有限的人物,她很清楚,她并不是上帝。因此,她要做到使自己成为所有的人,只有靠自己不懈地奋起,凭借内在无意识、非理性的本能的生命冲动去突破自身的局限性,去分裂自己看似完整的灵魂,去发现自己意识深处隐藏着的人物形象和心灵世界。
所以我们在《苍老的浮云》中看到,残雪的人物,不论是虚汝华也好,更善无也好,还有慕兰、麻老五、老况、母亲……都是在一种极不自然、极为难堪的境地中挣扎,甚至是在生命的极限处试探:人究竟能是一个什么东西呢?最为集中的对立则是男女主人公的对立,即更善无和虚汝华的矛盾关系。用残雪后来自己评论自己的话说:"灵魂的分裂已经开始,分裂的两个部分以男女主人公的形式展开对话,他们之间的纠缠与扭斗推动作品的发展。男主人公往往以表层的、生命的形式表演着肉体的尴尬处境;女主人公身上则凝聚了千年不灭的精神,就像一种奇迹般的存活。二者既对立又互为依托,构成完整的、灵魂的风景。"(《黑暗灵魂的舞蹈》,载《残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序)实际上,男女主人公的这一矛盾冲突表现的正是残雪灵魂的一种自相矛盾:一方面力图给自己一个规定,以免成为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更善无),另方面又努力摆脱任何规定,尽量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蔑视一切限制自己的规范,越来越走向封闭和孤独,大胆地朝虚无迈进(虚汝华)。而所有其他的人物(亲戚、邻居、同事等等)都成了这一对主要矛盾的诱因和营养。所有的人物都在自由地对话,而正因为他们的对话是自由的,所以没有任何人(包括这些自由的发动者即作者本人)能够预料其结果是什么,这就是残雪作品中那种独特性和独创性的秘密和根源,它们没有任何模仿的痕迹。《苍老的浮云》是残雪早期作品中的经典的代表作,表明作者对人的内在灵魂的矛盾的发现;后来的作品则更着力于展示这一矛盾的向内进展和开拓,进一步趋向于透明和空灵,但也更难把握和理解。更早的作品如《黄泥街》则又过于蒙胧,尚未展开矛盾,而只有一种到处弥漫的内在的冲动。所以,要理解残雪的作品,《苍老的浮云》无疑是一个较好的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