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种文化,在其坚持自身尊严的同时,它总会尊重、欣赏乃至分享同其他文化所存的"差异"。文化的前行,不仅与时俱进,也常与邻并肩。我,作为一个女性文化研究者,正是以这样的姿态和心境看待男作家及其作品的。然而,当"差异"植根于某种价值趋向的分歧、文化理想的分野的时候,那么,对"差异"的"尊重"和"欣赏"也就会变得尴尬、苦涩起来"分享"也必然导向争论;近期,当我集中阅读(有的是重读)一些当代著名男作家的作品后,竟然跌到了一派烦躁、困顿乃至愤#的必绪里。对于他们浓重的、中国式的男权话语,真想同他们认真地论理一番。 (一)
应该承认,中国当代男作家或因浸濡于古代传统文化、或因政治生涯曾严重受挫,或因欲摆脱各类危机而无望,他们的"自我"同样深受着压抑(包括政治的、物质的、精神的、性的压抑),未能得到充分伸展和张扬;他们同样地在挣扎着、抵抗着,以求得到个性尊严和独立发展。但是,我以为,在抵抗压抑的同时,他们却常这样那样地让女性受其贬薄与伤害。很多男作家自诩为女性崇拜者,还特别地制造出各种"女性神话"来证明自己对女性的倾心和热爱,"女性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男作家又穷竟站在那个位置上瞻仰、崇拜女性的呢? 首先,他们创造"爱"和"性"的神话。也许大家还记得,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文坛对张贤亮《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对贾平凹《废都》的热闹争论;但是,包括这两位作家在内的男作家们,对当时与后来颇为女权的论调、意见,却并不服气或很不以为然;正如刁斗所述,男作家大多是"热爱女人的男人",他们"没有厌女主义者"(1)、他们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女性观已经落后了。
从心理浅层面考察,张贤亮笔下的男主人公章永磷们,对马缨花、黄香久,还有那个《青春祭》里的白彦花的爱,确乎都很真诚,对她们怀的是感激之情、感恩之情,并非"占有欲"为主旨;但倘若潜入其心理深层面挖掘的话,那么,我们能清晰地看到,章永磷们在神话中所充当的角色很不光彩:当他们从女人那里获得拯救――吃饱肚子、恢复性力后,却借什么需要"超越自己"、"意识要反抗物质"等理由背弃了她们,并把背弃原因推到温暖过他、启示过他、全身心地扑向他的女人身上。张贤亮在制造女性"爱"的神话时,总是同母性的怜爱、呵护联在一起,使其为男性的生存服务,将其纳入男人生命的轨道上;因此,一旦他的生活不再需要她的时候,他就会甩掉她,或让她主动离他而去;这类神话想告诉人们,女人只有生活在男性生命的周期里,爱他、侍奉他,才有价值;当男人不再需要你时,女性也就失去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张贤亮在制造女性"性"神话时,又总是突现女性自然体貌和原始性力,好像在把男性对女性的性感崇拜,当作美和浪漫进行歌颂;但实际上,作家也只是把女性的性感当作一种具被看性、服务性的"诱惑"而已;女性肉体的"被看性"能激起男人的青春情欲与浪漫想像,而性服务则能让男人快乐地沉醉于温柔之乡;为之,一旦这种性诱惑,障碍、威胁到他功名和发时,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超越、抵抗、背弃你了。这类神话视女性为性、性感、自然、肉体,而把男人看作是精神、意志、意识、超然的存在,对女性的贬低,还不明显吗?难道男作家将女性肚皮当作他们写作的"菩提树",就是对女性的崇拜?这穷竟是怎样的崇拜啊。
自张贤亮《习惯死亡》和贾平凹《废都》后,男作家制造女性的性神话,又增添了特色:男主人公们在渴望女性肉体、性感的同时,更多地将性作为拯救自己灵魂,缝补自己破碎心灵的灵丹妙药。刁斗自得于创造了"营养学说",他直接称女性为"性的符号",认为男人只有在女人性养料的滋养下,才能"茁壮成长",才能"享受到那种带有疼痛的快乐悸动"(2)、他把遒家的"采阴补阳"说推向了现代。男作家们期待女性性神话对自己的拯救和安抚,总是让肉体与灵魂紧紧地联结在一起。不是吗,《习惯死亡》里的男主人公作爱时,总会习惯性地向情人讲述那饥饿与死亡的故事,期盼在女人怀里粘联好被强权政治碾碎了的灵魂碎片。《废都》里的庄之喋,所以在"求缺屋"同唐婉儿、阿灿寻欢作乐,其实也是为了"安魂";颓废式的享乐,终于使他从女人那儿暂时摄取了自己的所缺,增添了些许生命气息,并试图修复那贬朽的人性。男作家创造女性神话,常有一种颓废主义和快乐主义结合一体的特点,其原因可能就在于此。更有甚者,像阎连科长篇《日光流年》里的三姓村,竟然挑造村里的黄花闰女进城卖淫,以集资拯救弥漫全村的不治之症――喉堵症;其中最美貌的女人蓝四十果然主动"出征",以卖身钱资助自己情人、村长司马蓝治病,被封为"肉王",其惨烈状令人发指。当然,应该承认,阎连科还较清醒,小说最后以蓝四十与村长的同归西天,解构了这个神话。性神话救不回村长的性命,同样也救不了绝望主义,但,女人到底被彻底地蹂蹒、毁灭了。
关于"美"的神话。贾平凹在名篇《关于女人》里说道:"男人们观念里,女人到世上来就是贡献美的";男人是为"征服世界而存在的";"女人是征服男人的",所以,女人应当明白,"美"是男人"对女人的作用的限定",仅仅在这个范围里,男人才会"甘愿受征服";为之,女人应当把握好让"美"保持对男人的"新鲜感"和"吸引力",让美"长长久久"地"产生效力"而不衰退。此话内涵再清楚不过了,观赏"女人的美"正是男的人一种享受,一种性吸引。可见男作家对女性美的关注和期待,完全是从男性本位出发的。周国平说得更加痛快:"身为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就不可能完全不含色情"(见《男人眼中的女人》)。过去,我们总以为男人像欣赏艺术那样欣赏"女人的美",是他们富有情趣的表现,现在我们说,不对了:因为你把女人放在被观赏的位置,那实际上就已经在否定和剥夺女性主体作为美的创造者、美的观赏者的位置和权力;何况你的观赏眼光还含着色情,你的占有之心,把玩之绪不是溢于言表了吗。把女性美放在"被看的位置上,本身就是一种不平等。
贾平凹在制造女性美神话的时候,一方面向往那种能够"定得住神,牵得住魂"的女子(3)那种能"传神入画的"、"不可言传的"女子(4),那种具美好气质,即"态"好的女子(5);一面则并不欣赏女强人,你看,寓居在"求缺屋"、"求缺亭"里的美人,几乎都相当简单、清浅(6)。周国平也表示不欣赏"复杂的女人"(7),受不了"深刻的女人"(8),他认为女人陷入了思辨迷宫,就会损失她的美,让他心疼(9),多么地怜香惜玉!然而,他们是在借对女性美的推崇和维护的"公子"姿态、"骑士"策略,企图让女人永远地处于体制内的性别分工之中,让男强女弱的"两极化"现象永远存在下去。不是吗,贾平凹在《土门》里公然提出"女人么,呆和男人两极分化才是女人",并不停地宣染"女人味";周国平则认为,男人"理性"有必要到女人的"感性"那儿去轻松一下;他甚至提出,男人在"孤独中创造文化",女人在"合群中传播文化",以及女人是"天才的朋友"等论断(10)……如此的分工,早已分出了高低和档次。女人们,要警惕啊!女人对人性的追逐,是希望德、智、爱、美得到全面实现;女人期盼从速地发展智力、悟性、理性,尽快地强大起来,以适应时代发展的需要;她们绝不可能落入男人设置的"柔美化"、"天使化"、"卑屈化"等陷阱里去。在当代中国,男女关系正朝向互助、互补、互动方向前进,广大女性正以"发展"为主题争取更大进步,此时,男作家们倘若坚持强化、催化两性的"两极性",那么,他们显然太落后了。
有意味的是,贾平凹在长篇《白夜》里,又迫不及待地解构女性美的神话。摸特儿颜铭,本来奇丑无比,运用现代整容术后终于改变了自己面貌和命运;但"假美人"最后终因生下孩子而露真相。这是一则寓言。作家以男主人公夜郎和颜铭离婚了,作家那颗对女性美的隐恻之心也随之而荡然无存。作家在批判世界虚忘的同时,厌女性绪油然而生;自己创造的女性美神话,终于由自己来颠覆。在男权世界,女性神话的设置和瓦解,全有男人操纵和运作,而敬女与厌女的转换,那更是再轻易、再随不过的事情了。 还有"恋母"神话。有个现象挺有意思,值得探个究竟。20世纪80、90年代,中国大陆女性主义兴盛的时候,一些较前卫的女作家开始解构母亲的神话,而男作家却确认今天已属女人盛(11),果然以崇拜女性为时尚,"恋母情结"更其普遍地流淌在他们的作品里。中国是个尊祖宗、重人伦的民族,以"血缘"为内核的宗法文化深入人心;人们对母亲的生育之恩总以"孝"相报,恋母情结成为集体无意识。中国作家不可能像美国海明威那样谩骂自己的母亲为"婊子"(12),然而,讲究"尊尊、亲亲"的宗法文化,必竟属古老封建意识,其男女有别,长幼有序的待级尊卑观念,尤其压抑女性的个性和自由,负面作用极为明显。"五四"女性,大多是反抗宗法制的先锋,她们勇敢地反对封建礼教,争取婚姻自由,争法中国娜拉,离家出走奔向社会;今天的女作家,同样为反对母亲作为宗法父权文化合作者、共谋者,对自己实施控制、偷窥和压抑,而去解构已异化了的"母权"的。至于男作家,对宗法文化的负面影响虽也有所透视和反思,但在女性问题上,他们毕竟敏感度较低,有的甚至发生重大错位情状。电视连续剧《大宅门》和茅盾奖获奖小说《白鹿原》,所铺叙的"恋母神话"就是突出两例。《大宅门》里的白景琦,原先,谁的话也不听,但自遵循"孝道",把"恋母神话"的调子唱得震天响。《白鹿原》也以宗法文化的"人伦大防",把曾反过礼教的田小娥,当作辱族惑人的荡妇、妖物予以处置;对她的堕落实施宿命的果报,死后还要对她挖墓烧骨。相反,作家竟然让大儒朱先生临终前,对妻子朱白氏说:"我想叫你一声妈――",大儒自称心里"孤清"极了,"就盼有个妈",此时作为怀仁、怀义母亲的朱白氏,已成为儒文化的代码,朱先生对妈的呼喊,也正是对宗法文化的呼唤。这类作品,相当真切地呈现了中国男作家创造的恋母神话的特质――宗法性;他们的恋母情结,已成为对宗法文化的文化恋母情结;此时,作家对宗法文化的负面当然已全面接受了。事实上,这类充塞孝道、儒家伦理观的"恋母神话",正是中国男作家男权意志的重要载体。
莫言《丰乳肥臀》创造的恋母神话,引起过普遍关注。其书名曾遭女批评家们异议,刘慧英认为其将女性"性特征推到读者面前",是"赤裸裸的性挑逗和商业考虑"(13),徐坤认为,这是部"精心设计的男权话语控制下的女性躯体叙事"(14),确实是这样,上官金童的"嗜乳症"不只对着自己母亲,还冲着他见到所有的女人的乳房发难,把女人乳房看成为他唾手可抓、可捏的物件;作家对金童的废物状虽有微词,但对女性性征的把玩态却是隐瞒不了谁的。至于小说所渲染的恋母情结,其男权思想似乎要隐蔽些,莫言又再三宣扬自己"对女人都有一种特殊的崇拜",《丰乳肥臀》是为了塑造"一个含辛如苦的博大母亲形象"(15),只要深入内里,作家对母亲的赞美的深层内含还是可辨的。其一,作家创造了生殖女神,但却反映了他传统的生育观。母亲鲁璇儿为在家中争个生存权,不得不同七个男人生下八个孩子(丈夫患不育症);作家对她屈辱的生育史报诸同情,但他到底还是认可了中国宗法文化把女人看作传宗接代工具的观念。现代人的婚姻已不以生育为目的,并对"生殖为女人生存目标"的理念也给予抨击。贝蒂o弗里丹在批判弗洛依德时就指出,女性所需的是"人的自由";"弗洛依德把生殖的性,推举成女性生存之一切意义和一切目标,是必须受到谴责的。"(16)其二,作家创造了地母女神,但却以男性返回婴儿状态为其主要背景,实际上是在对女性进行报复。母亲鲁璇儿为扶养所有孩子长大,历尽苦难,但谁也不像金童那样没完没了地纠缠她、折磨她。金童永远处于口腔期,以抚摸吮吸母亲胸膛为快乐;恕不知一个男人如此地模糊自己同母亲的界限,如此地无法觉察到自我、确立自我,实际上是想永远地占有母亲,把母亲束缚、定格在家庭和育儿生活之中。按西方女性主义的观点,男人返回婴儿状态的幻想,是一种占有母亲的幻想,是对妇女进行报复的一种无意识愿望(17),往深细部思索,这看法颇有道理。
其实,创造女性神话以满足男人各种需求,是各国男作家都在作的事情,也反映了男权话语的共同性。西蒙o波伏瓦《第二性》对五位男作家的剖析,无不说明男人们总在以自己的不足、欠缺来要求、期待女性。要她以"牺牲自我,成全男人"为目标;克劳代尔呢?他期盼女人不仅是上帝的侍女,也是男人的侍女;而布列东则渴望女人为他带来"救赎",以逃劫难;斯丹达尔呢,他当然心仪既高贵又能为恋人赴汤蹈火的女人了(18),他们全体都在希望女人"忘我"、"无我"、"否我",整体性地献身于男人。日本女性主义理论家水田宗子,称日本近代文学中的男人们,都是些"逃向女人"的男人,他们总"想从具有丰满的肉体与女性形象的斑孄的彩色玻璃中反映自身的内心世界",总想从梦幻"女人"那里拯救自己"西欧式的自我"、"动荡的内心世界",总想从"女人的性感中唤醒疲惫不堪的生命力"(19),男人们希冀通过"溶进"女人,来"超越"自我,并由此成为女人的主宰(20),各国男作家都把创造女性神话看作是"控制女性的一个最好方式",倘若把中国男作家所创造的、具中国特色的"女性神话"与之相对照的话,你觉得它们逊色吗?这或许是我们必须思考的问题。无论哪国男作家的"女性神话",都以男性为本位;都是男人对"女人是什么?"的一种回答,也是男权意志对女人的自由想像的一种结果;中国式的"女性神话"也不例外吧。
(二)
更应看到,中国当代男作家在创造"女性神话",以使女性成为男人的侍奉者、拯救者、安抚者的同时,以更抖擞的精神,制作"阳物崇拜"意象,张扬男性、男权威力与威风,推行"男权主义"。虽然中国传统的阻阳协调论也积淀在男作家心间,但他们毕竟认为世界的根是属于男人的,因而依然兴至勃勃地勾划、铺叙大男子主义文化:或从古代性文化中寻找渊源,或从民间鄙风陋习里吸取养料,致使"阳物崇拜"意象别具特色。
"妻妾成群"可谓"阳物崇拜"意象的首选模式。20世纪80年代末,苏童那篇表现历史颓败的中篇《妻妾成群》,据说是他听到一位诗人说:"男人有一个隐秘的幻想――妻妾成群"之后(21,才激起他解构历史兴趣而写成此名篇的。那么,他解构了男权统治的男尊女卑的历史了吗,为什么反而引来对多妻制的缅怀之风呢?又为什么"一男多女"的创作模式风靡文坛呢?在历史上,中国确实同土耳其、印度被并称为世界著名的多妻制国家,皇帝的三宫六院,官僚财主的妻妾相拥、秀才的闺房佳境,无不显示"菲勒斯"统治的壮观景象,以致当前某些男人竟向往此遗风,而跌进了"想入非非"之境。广纳妾之风,是那有权有势者渴望"御声色",纵欲狂欢的享乐主义所致,也因天子诸侯求"广继嗣"、平民百姓"保存宗嗣"的宗法主义所致;但它对女性而言,则既得不到家庭幸福,人格更备受屈辱,可谓极其痛苦的人生。但苏童在《妻妾成群》里的所谓"解构",只着意于妻妾之间、妾妾之间的勾心斗角,和女人间(包括丫头)暗藏的阴险和杀机,他没有把中国多妻制成因及其影响,作出力透纸背的揭露,谈何"解构"?何况,该作已露出作家日后的、女性题材系列小说的厌女情绪的端――习惯性地把人性黑暗面投放给女性。
与此不同,贾平凹处理众女关时,总倾于"嫡庶和睦"原则,既不见《废都》里牛月清、唐婉儿、柳月等,发生过争风吃醋事件;也不见《高老庄》里的现代女性西夏,对高子路前妻菊娃有过什么碰撞,作家还着力夸张西夏对菊娃所生的高家后代――石头慈母般的深情,硬塞给她"子嗣至上""妻妾亲睦"等道德感情。沉迷于古老文化的贾平凹,既娴熟宗法社会"子嗣至上"与"嫡庶亲睦"两者的关系――即妻妾和睦了,"继嗣"秩序才能维持好;又向往远古时代的虞舜,不言娥皇和女英孰为嫡庶的"美好";结果,在他"一男多女"模式里,女性多具"不妒"美德,男人们"御声色"的享受也少了许多烦恼。
让我颇为奇怪的是,硬派作家蒋子龙,在他长篇《人气》里,竟然也写起了艳情,并落套在"一男多女"模式里。小说为突现男主人公简业修的男人魅力,也搞了个女人们围绕他展开的"男性崇拜"网。你看,从女强人的妻子,到给他授课的女教授;从童年时代的女友,到自己手下的女秘书;从由美国回来度假的女留学生,到在大酒店当"三陪"的女大学生,居然都对他情意脉脉,令他陶醉而自得。她们对他,或主动献身而无须回报,或回应着他的"暗恋"又向他提供智慧,他妻子因失爱而去求助宗教,那位女大学生则诚服务于他有偿的性消费……明明是条色狼,作家美其名曰:一个"拒绝不了女人"的伟男人,"大男子主义"的意味还嫌不够吗?
"渴望强奸"的意象,更其触目惊心。原先,张宇长篇《疼痛与抚摸》并未引起我重视,但自读到刘慧英、徐坤对它的批判(22)后,顿然提高了我对男作家铺写"渴望强奸"意象的惊觉。该作抒写水家三代女人的艳性故事,在写到第三代女人――水月这朵"恶之花"(张宇语)时,竟然把"渴望强奸"意象推向极致,甚至将它观念化。在张宇看来,"渴望强奸"既是水月心理上的隐私,又是她择偶的原则:"看谁强奸她",她就答应他的求婚。作家对水姓三代女人"渴望强奸"的描绘,其淫兴、淫声、淫状,颇像一些明清小说里的某种女人――那冲天烈焰般的欲火,扑向男人阳物的情状。这里,作家一边渲染女人难遇的欲心,给熬的欲火,一边则张扬男人胸怀才智、权势和阳物的伟岸,从而使男方使暴,女方甘愿受辱的景象格外瞩目。你看,水月对于支书李洪恩的强暴,不是很快地变为顺奸、通奸,并感谢他把她"杀"得"痛快淋漓,让她"激动到疯狂"吗?徐坤说,这是一种"匪夷所思的男权逻辑"(23),我看,这里女人的性心理、性状态,都是经过了男权文化的过滤、改造和扭曲的。男作家所写的女人"阳物艳羡症",其间充溢着男性的占有欲和施狂,呈现的正是菲勒斯统治的表征。
莫言《丰乳肥臀》里的好些女人,也都患有阴茎崇拜症。大姐上官业北,披着"花痴"外衣,见到男人就像急红了眼的狗,满口淫言浪语;她同几个妹夫乱沦,还引来男人们之间的厮斗。三姐领弟,不计较哑巴班长凶悍的奸污,在部队为此要枪毙哑巴时,她竟然跑来抓着哑巴阴茎不放,救了他一命。养鸡场女场长龙青萍,总臆想着公狐狸会钻进她的被窝,又赤身跑倒在上官金童面前乞求同他交欢,但因性事示逞她开枪自尽;金童正在龙表萍尚存一丝气息之际,阳物突然勃起,他终于给龙青萍以"恩赐",自己当了"奸尸犯"。五姐盼弟的女儿鲁枣花,也继承母辈秉性,主动请求表史接纳她的处女之身……《丰乳肥臀》和《疼痛与抚摸》一样,把"渴望强奸"当作生命状态演绎:将男人的性暴力看成是生命力量的符号,而女人们渴望强暴却已渗入到天性。按照弗洛依德主义观点,女性因为具被"阉割"的本源性悲剧,"阴茎妒忌"必将困扰她们一生;因而,她们性的感应部位,特别渴望痛苦、渴望虐待、渴望男人施暴。美国著名女权主义理论家米利特,批判了这种观点,认为它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她认为弗洛依德在心理领域内,将生物因素本质化,将男权文化价值观扩大到解剖学之中,其目的是为了发展男性的超级自我、超验道德和文化优势;而这一切,也正是妇女运动对他造成了威胁所致(24),确实是这样,中国男作家也以男性幻想凸现阳物功能,女人们那样痴愚地顺从他们,并变成了不可救药的荡女,这不正是他们威力和威风的反射?征服女人的极大成功?阴茎完全被神话了。
长篇《黑山堡纲鉴》(《花城》2000年6期),是柯云路近期有关强权政治的一部作品。黑山堡领袖刘广龙,总把"征服政治"与"征服女人"两个仗一起打;作家周密地铺叙他的政治野心与女人野心,并在试图解构它们。但是,作家到底情不自禁地铺陈起"阳物崇拜"意象来,名为解构着强权、男权,实际上却病态地迷惑在阳物崇拜意象的描摹之中,呈现了对菲勒斯的迷茫和依恋。在写刘广龙"捅破"、"做透"女人的性暴力时,作家总以女人积极的性感反应,惊叹他顶天立地的"伟力"。黑山堡女人们争着刘广龙抓她、扑她、捆她、压她,从精神到肉体,甘愿让他"剥光"和"搞透";女人们都以得到他的垂青、宠幸为荣,有的则以同他的交欢,作为自己通向未来桥梁。刘广龙的性施虐,果然激起女人们的性亢奋;应该说,此时刘广龙的阳物,已变成了压迫、剥削女人的工具。这种男权文化的"花活"还容易识破的。
恐女、避女,是阳物崇拜意象时代的另一侧面。中国从上古开始,就视女人为不祥之物,西汉《淮南子》记载道:"帝颛硕之法,妇人不辟(避)男人于路乾,拂于四达之衢。"意思是,帝王颛硕的法则告诉我们,女人倘若在路上不避开男人的话,男人就必须举行路祭以除灾祈福(25),因为恐惧女人而竭力避开女人的思想,造成了严重的恐女症和避女症;它反映到性学,就成为以固精蓄气为内核的古代房中术和养生理论。皇宫里的谋士和医生们,对皇帝的纵欲,总以"节欲""养阳"相劝,并就此供奉上许多养生学和房中术(26),无疑,此类古代性文化当然浸透了男权思想(27),有意味的是,当代作家李佩丫的胴体面前,操练童子功等情节,巧妙地宣扬;男人只有不为女人诱耳所俘,守关闭精,练就金钢不坏之身,才可能成大事、就大业,充当人上人的思路。呼天成救过秀丫的命,也为她秀色所迷醉,秀丫感恩呼天成,也真心愿献给他。但呼天成为实现政治野心,战胜自已, 胜对后,他按照奇书《达摩易经》练功,练功时又让秀丫脱个精光地躺在他身边;秀丫欲火中烧,他却渐入无欲之境。呼天成底练到了能"巩固精关,闭精勿泄"的境界;然而,陪练的秀丫,其青春、性权利就这样被残忍地戏弄和宰割了。避女式的"阳物崇拜",同时形的崇拜,其实质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贾平凹《怀念狼》里的猎人傅山,他的避女症不同于呼天成,他因无能于性事,而从不沾女人,边看都不看他一般彩取自慰行为解决体内平衡问题。中国性文化传统,从古代"采阴补阳"和"固精勿泄"两者相辅相成的关系来看,所谓阴阳交合论,实际上是指精液阴津的吸受和排放过程,男人只关注采阴补阳、鼎炉炼丹,或在必要时的排精;至于女性性欲,那必须以对男性有益为前。父权制下的阴阳交感论,并不追逐男女心理上、精神上的交合,更不关心女性的性权利。《怀念狼》果然穿插了几句手淫无害之道,为傅山开脱 。作家另有一笔更具深意。傅山会看风水,他认定"形状像女人阴部的,在风水上是最讲穷的好穴",他特想找个好风水埋了自己。生前未能采阳,死后也得找个女阴穴来补阳啊。恐 女、避女是暂时的、形式的,寻找女人来为自己效力服务,才是永久的、本质的。贾平凹确实深谙中国的阴阳之道。
陋欲的老调重弹,致使"阳物崇拜"意象普泛。按例说,风欲、习惯、乃至禁忌,是种非自觉力量,但当它们形成思潮、构成势力时,对社会的影响就非同小可了。近些年,文坛上遍及着妻妾成群、狎妓冶游、谈嫖论赌、处女嗜好、三寸金莲等旧社会陋习的铺陈,如此的文化制作,已造成精神文明的某种失调态势。其中,尤其对妓女的描绘和对女性各种恶趣的敷衍影响最坏。男作家们名在"解构"陋欲,但实际上他们常通过"展览"在找魂,通过"观赏"在把玩;从女性立场考察,这些羞辱女性的陋欲和恶趣的描摹,其实质仍然是张扬男性威风,推行男权主义。
贾平凹经常把女人比喻为一架琴,他总爱说,琴要看男人的如何调拨,才能知道琴声是噪声还是悦音(你看,男人弹奏女人之态多"酷"!);他特别崇尚具高雅"态"的女人,并认为古代声名显赫的妓女才是真正有"态"的女人。在《白夜》里,夜暗恋虞白,见到虞白背影如琴,心里就痒痒;而虞白羡慕琴棋书画俱佳的古代妓女,认为古代妓女虽附属于男人,但却活得"与男人平等"、属于"最自由的人";夜和虞白,一个想弹奏女人这架琴,一个自恃琴棋书画的修养与情趣,他俩当然要演出爱情的悲喜剧了。贾平凹通过虞白把古代艺妓称为自由人的说法,是很男权主义的。唐宋时代,文人雅士狎妓冶游之风颇盛,白居易、刘禹锡之辈从不讳言狎妓之事,柳永、苏轼的风流韵事还被传为美谈,但这部属男权本位的舆论,他们难以真正地体察妓女内心深处的悲凉感受。宋代名妓严蕊在她的词中吟道:"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卜算子》),但又有谁能真正地抒写妓女们的"身不由已"呢?没有,就是称得上红粉知已的柳永,也未能完全站到受害者立场为她们鸣冤泄愤。说什么古代艺妓是"最自由的人",这可真是有昧良智的良心的话语啊。关于莫言笔下的妓女意象,他总是直呼其"婊子",偏胜于描绘她们的淫荡,夸张她们的丑态,强化她们的刺激性。短篇《神嫖》里的嫖娼情节颇为特殊,财主季范在家神仙会:请来28个妓女,让她门当众脱个精光躺在毯子上,性无能的季范就在她们肚皮上走了个来回;尔后,他指使"跟班"送每个妓女一百大洋,让用车送她们回府。作者以妓女们淫声邪行烘染"聚淫"的扭氛围,又以阔老的出手不凡呈现男人的权力――就是性无能者,也照样能嫖娼。从小说的描绘看,作家对自己的想象力颇为得意,而是这种想象力及其得意,反映了作家对男权的依恋,一种病态的依恋。苏童名作《红粉》,如他自己所述,还是继续着《妻妾成群》的颂莲情结抒写女人。(28)妓女小萼与颂莲一样,既可怜又可恶,既自虐她人。小萼自认"婊子"命,说什么当妓女是自愿的,自己"天生是贱货";她夺人之爱,投到好友秋仪的男人――老浦怀里,秋仪骂她"天生一个小婊子,打死你也改不了的。"老浦也受够了她的折腾,期望儿子长大了千万"别在女人堆里混",否则"没有好下场"。苏童无论写小妾、写妓女,无意于对历史和社会进行思考,他是以她们为载体,进行形式感的探索,他曾这样说道:"我喜欢以女性形象结构小说","我觉得女性身上凝聚着更多的小说因素。"
(29)且不谈这个把女性客体化的说法是对是错,但就在他的寻求中,我们却清楚地见到了那种视女性为邪恶与危险的"厌女"情结。
对女性作恶趣式描摹,是男作家对女性的又一种"自由想象",一种色情臆想的铺陈。假如说冯骥才在《三寸金莲》里,对缠足与鞋形作了过多的展览式铺排的话;那么,李佩甫在《羊的门》里,对女人眉毛和腰肢的"妙赏",就更让人惊讶了:什么女人性欲的"媚、柔、荡、寡",全表现在眉毛上啊;什么"女儿态"七分在腰上,任你揉搓呀;作家对士人耻谈的带下事提升了上来,不可不谡对"嫖经"的稔知和老到。《羊的门》还通过一个省委副书记,介绍了什么"吃肚脐芝麻"满口香、什么"龙翻、虎步、猿搏"等交欢方法,这些来自民间和古代性文化武库里的陈货,竟然如此隆重地被推出,不可不谓男权文化中"黄色幽灵"又回来了,它露出了淫逸、猥亵女性暴力后所呈现的妖娆美态(如鲜血如何在雪白的腹部流淌,血染白瓷般胸脯如何刺激等),其恶趣沿且存些柔性的话,那么,苏童在《米》里对国主人公五龙的性事――灌米到女人阴部尔后再交欢,这类性虐待、性报复的恶趣描写,就让人感到实在太残忍、太恐怖了。米店伙计五龙,为报复老板,先后占有他两个女儿,他将一把米塞进织云下身时说:"米比男人鸡巴干净,你为什么不要米?你是个蠢又贱的贱货,我要教你怎么做一个女人。"他娶下小女儿绮云后,以同样方式和咒骂过房事,并扬言要把女人搞得个"底朝天",让她们见他就怕。施虐狂的恶趣,以化过妆的暴力,穿透着女性的身体和意志;女性变成了浮游着肉块似的,由男主宰任意地摆弄与宰割。这样的菲勒斯崇拜,实在令人恐惧与恶心。
著名美国女权理论家凯特o米利特在《性政治》里,通过对西方当代文学中有关"强权与支配"意识的分析,批判了劳伦斯、米勒、梅勒等男作家的菲勒斯主义;从该著得悉,很多西方男作家在发现自身危机的同时,都在顽强地维护男权制度,不遗余力地同女性进行对抗。中国男作家呢?情况也不乐观。当"欲望"急速膨账并进入市场的今天,一些男作家他们不仅不对传统的男权主义进行反思,相反,他们从各类性文化武库中拾来黄货、黑货武装自己,大肆敷衍阳物崇拜意象,妄图使女人成为男人"欲望化"的对象;面对此情此景,我们女性文化研究者怎能不感慨。任重而道远啊。
注释:
(1)(2)刁斗《还是先人吧》、《我看女人》、《百花洲》2000年4、5期
(3)见贾平凹《妊娠》
(4)贾平凹《写作与女性――与穆涛一席谈》
(5)见贾平凹《废都》、《白夜》
(6)见贾平凹《废都》、《求缺亭》、《读<灯下欣语>=
(7)(8)(9)(10)见周国平《我所欣赏的女人》、《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哲学》、《男人眼中的女人》等
(11)毛志成《关于女人盛世的话题》、《文学世界》1998年2期
(12)转引自王慧、徐凯《海明威笔下的女性》、《外国文学评论》2000年2期
(13)(22)刘慧英《90年代文学话语中的欲望对象化》、《中国女性文化》一辑5页,中国文联出版社2000年10月版。
(14)(22)(23)见徐坤《双调夜行船》第九章,山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3月版。
(15)李子顺、庚钟银《莫言访谈录》,人大复印资料1999年10期
(16)(18)参见罗斯玛莉 佟恩《女性主义思潮》第252页、361页,台北,时报文化出版社企业股分有限公司1996年版
(17)参见安 卡普兰《质疑跨文化分析:晚近中国电影中的妇女个案研究》、《文化研究》第一辑,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0年6月版。
(19)(20)水田宗子《女性的自我和表现》244页、237页,中国文联出版社2000年1月版
(21)见淦淦《苏童的魅力》、《文学世界》1993年2期
(24)见凯特 米利特《性政治》第234-252页,江苏人民出版社2000年1月版
(25)参见王庆淑《中国传统习俗中的性别歧视》8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6月版
(26)(27)参见刘达临《中国古代性文化》第182页,11页,宁夏人民出版社1993年9月版。
(28)(29)参见苏童创作谈《寻找灯绳》、《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