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或洋娃娃

妇女史的研究是跨学科的。伦理学的、社会学的、心理学的……，如此种种。因此，妇女史的研究方法也是多方面，多角度的。
"妇女史是从性别的社会关系来重新审视历史"。对这种"社会关系"的探讨，西方的女性主义者从不同的角度寻求其本质和核心。形成了执有不同见解的学派：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自由主义女性主义、激进女性主义、精神分析女性主义、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存在主义女性主义以及后现代女性主义。然而，种种探讨的实质依然是妇女的地位问题。
以上各种主义的女性主义观点都很好的收录于女性主义学者罗思玛莉·佟恩的《女性主义思潮》一书中。在此，我只举其中三例。
进入男权社会后，女性成为了男权的附庸和装饰品，这是历史和社会进化的产物。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从私有制的角度来分析女性从属地位的由来。这派指出私有制的产生抹杀了之前人类社会所享有的平等，认为"生产资源为少数人（在最初的时候全部为男性）拥有的私有制。"在这种私有制体制下，女性被看作是男性私有财产，进一步被排斥在生产活动之外。私有制、国家、家庭的存在是女性受压迫的根源。恩格斯更是将人之妻喻为妓女，将自己终身出卖，认为女性只有经济独立，将家务与育生活动社会化才能摆脱受压迫的境地。
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则将男女不平等归根于没有平等的受教育权及受教育的程度。这派认为"男女之间差异是社会环境（而非生物性）的产物，都是后天性（而非先天性）的产物。"而激进主义女性主义在理解女性受压迫的问题上则有着与自由主义女性主义截然不同的见解，她们把女性受压迫的状况归根于男女之间的生理差异，也就是先天的生物性。然而，两者却提出了相似而惊人的主张：进行生物革命，"阴阳同体"，消灭男女之间严格的生理、生殖的角色区分。自由主义女性主义更是认为"一个人的生理性别是决不该能决定其心理性别和社会性别的"。
读此三种观点让我获益非浅。作为初涉妇女史研究的我，最需要的就是具有启发性的理论。
在边学边思考的过程中，结合以上三种观点我有了点自己的想法：将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自由主义女性主义、激进主义女性主义三者相结合。
作为个体的人，从原始中产生，一直到私有制、竞争的出现，都是一种自然人，不论男人、女人，无所谓等级与高低。在自然界的不断发展，人类不断适应自然界的过程中，开始出现竞争，包括人与自然的竞争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竞争。竞争的结果出现了占有，由占有渐变成私有制。在这个渐变的过程中，生理结构的不同使男人与女人在生产分工中出现了引人注目的，对竞争结果产生影响的差别，开始出现了模糊的准差别意识。随着竞争、私有制的日趋发展与强化，生理结构上占有优势的男性在不断取得竞争胜利中有了明显的优越感，男性主体意识的增强使男权出现了膨胀，模糊的准等级意识则人为的成了明朗化的等级观念--男人是主宰，女人是附属。进一步，男人把女人作为私有财产排斥于男性主导的社会之外，从而更专注于男性社会自身的等级划分。因此，我不同意有的学者提出的"在各种等级标准交错中，性别等级是从属的，要服从其他的等级划分。"
如此往下，国家、社会的制度性规定在性别不平等中扮演了"催化剂"、"固定剂"的角色。尤其在中国，出现了伦理道德上的"三纲"、"五常"、"五伦"，以及历代统治者有意识的强调以上的"纲、常、伦"和表扬、赞颂烈女、"模范妇女"。女性主义学者盖尔·卢宾在其《女人交易--性的"政治经济学"初探》一文中提出了"性/社会性别制度"的概念，强调由于人类社会人为的将人分为两种性别，才造成了女性的受压迫。我们可以举一个易懂的例子。由一个受精卵发育成胚胎从而发育成婴儿，甚至到婴儿出生前的那一刹那，它只是一个新鲜的小生命。然而，伴随者那声嘹亮的啼哭，它就成为了"他"或"她"。早就存在于人观念中的社会规定性把一个生命具体化和社会化了，社会对两性的双重道德标准和价值标准给了"他"和"她"准确的定位--给男孩枪；给女孩洋娃娃。由此开始，在他（她）们既定的社会定位中，他（她）们接受的是不一样的评价，不一样给予，不一样的教育。社会性别制度规定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大丈夫志在四方"……，也规定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和"美丽"的小脚女人……
另外，在"男优女劣"的社会状态中还有一个因素不得不引起我们的关注，那就是女性的自我心理暗示。精神分析女性主义就是从心理因素中理解女性地位问题。由此，心理角度的作用不可轻视。
其实，女性这种自我心理暗示，它来源于整个社会的规定性和男女特定的象征体系。中国古代的女史学家班昭，她能在完全的男权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社会中作为一名女性介入男性主导的学术界，续完了兄长班固未及完成的《汉书》中的八表和《天文志》，确实是一种大的突破。除此之外，班昭留给天下女性一本《女戒》，而因为此书她承担了所有压迫和禁锢女性的恶名。
《女戒》共七篇，其中以"卑弱"最具强烈的性别色彩。书中引用《诗经》中的记载，说生了女儿，三日以后，要让她睡在床底下，为的是从小就提醒她要比男人低一等。"教育"女性凡是要谦恭，要甘为人下逆来顺受。这样的说教，久而久之女性自我暗示机能就不断的被强化了。就像西蒙·德·波夫瓦在她1949年的名著《第二性》中提出的："人并非生而为女人，而是变成为女人"。也就像前面提到的，给男孩枪，给女孩洋娃娃一样。两性在出生后，社会规定性和男女特定的象征体系就给了他（她）们准确的定位，并伴随其一生。社会用制度、用伦理、用舆论、甚至用具体的物质，比如贞节牌坊，建筑了女性心理上的铁丝网。她们自然而然的不断提醒自己：男人是主人，自己永远是卑微的。这个社会，男人有男人的位置，女人有女人的；女人决不能越位。因为女人时时刻刻的自我心理暗示不断刺激着女性的大脑，吞噬着女性参与的权利和理性的思考。
另一面，在这种社会规定性中，男人的生命属于竞争，属于谋略，甚至属于战争。有泪不能轻弹的他们，谁说他们不也是这种社会象征体系的受害者呢？
改变这一切，需要的是什么呢？
于此，没有平等的于人于己都接受的社会性别制度，哪来的"谁说女子不如男"。

参考书目及文章：
1、杜芳琴著，《中国社会性别的历史文化寻踪》[M]，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天津），1998年版
2、罗思玛莉·佟恩著，刁莜华译，《女性主义思潮》[M]，时报文化出版企业股份有限公司（台北），1996年版
3、朱易安著，《女娲的眼睛》[M]，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1999年版
4、海伦·费希尔著，王家湘译，《第一性》[M]，辽宁人民出版社（沈阳），2002年版
5、盖尔·卢宾，《女人交易--性的"政治经济学"初探》，载于王政、杜芳琴著《社会性别研究选译》[M]，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北京），199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