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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精神故乡·女性命运——蒋韵《我的内陆》阅读札记
时间:2006-6-10 9:16:08 来源:两性视野 作者:郭剑卿 石凤珍 编辑:biergoon 【关闭

  这是一部悉心梳理城市历史,借以找回自己精神源头和出处的作品。这种梳理和寻找在蒋韵的创作中是经历了一个堪称漫长的过程。从她的《少男少女》开始,中经《失传的游戏》、《栎树的囚徒》,直到《完美的旅行》、《上世纪的爱情》《鲜艳的季节》,其中主要的是对"失落"的表现:"一茬人"的失落、历史文化的失落、人类精神家园的失落。那些描述固然具有作家自己的创作轨迹和生命线路,但却因自身审视的不清楚,而找不到自己这一代人的准确界定与命名。频频出现在作品中"死亡"可视为这"失落"的终极意象。这使她的创作有很长一个时期来往穿梭在寻找的路上,拼命地、异常敏感地捕捉着在她看来是"完美"的东西。可是这种充满激情的寻找、捕捉似乎又每每陷入一个更大、更深的"陷阱"(怪圈):她越是逼真地编织关于"完美的旅行"的童话,便越是比谁都洞悉它那美丽虚无的本质;越是深感现代人、现代城市的荒凉、冷酷、势利,便越是身不由己地要到"上世纪"去寻觅"鲜艳的季节"、永恒的"爱情"。就这样,蒋韵拉开了自己和当下的距离,也自觉的保持着与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的距离。

  在这个意义上,《我的内陆》在我看来好比是蒋韵的一次精神着陆。以往频繁出现在她笔下的T城、河谷平原、吕梁山区不再是一些背景,而是内化为"我"的生命。当"我"进入这片内陆深处,内陆同时也进入了"我"的"身体",融入了"我"的血脉和呼吸,它不但是我的血肉之躯的托生之地、更是"我"的精神"地母"--留下我的胎记、造就我的纹理,点点滴滴、千丝万缕,都与我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于是,一个人和一座城之间的关系,形成了某种精神历史以及文化本质上的对等同构:太原之于蒋韵,可能比乡土更象乡土--在精神故乡的意义 上。于是,对一座城的历史的悉心梳理过程,同时也是梳理"我"的精神脉络、构"我"的精神世界的过程。因此,蒋韵既是在完成对一座城市的书写,也更是在撰写一部女性精神成熟的历史。这样的书写,既不宏大,也不经典,但你不能否认它是一种富有新意的历史书写,一部印满了女性生命体验、留下了女性生命足迹的历史。也许,《我的内陆》对蒋韵的意义就在于:她绘出了自己的精神故乡,找到了生命存在的精神依托 。需要指出的是,小说并未仅仅停留在"自我表现"层次,而是透过"他人"(不同时代、不同性别、)的人生故事,拓宽了"我"的人生关系。无论是林萍、程美们或放纵或压抑的生命疯狂,还是陆涛、吴光们有始无终的漂泊流浪,间或现代女性陈枝红梅与上代女人玉枝慧卿所遭遇的无一例外的女人的文化宿命,包括冀晓兰那彻肤的失乡之痛、老蒙娜永远被时代拒之门外的悲喜剧......既掺进了一个成长中的少女的泪水和欢欣、经历和生命,也有一个身为七、八、九十年代的参与者与亲历者的知识女性的历史记忆、价值评判。当然也不乏对流落民间的传统文化的深情怀念和对当下人生境遇的冷静认识。   二

  对城市的解读始于1966年,"我" 12岁,正是开始用自己的眼睛打量周围世界,构筑自我世界的时期。我们看到,在那样一个横扫一切的乱世,"我"的精神给养是庞杂而纷乱的:既有猝不及防与死亡相遇的惊骇与刺激带来的压抑、阴暗、神秘之感,也有幼小心灵对种种革命壮举的憧憬"目乱神迷":诸如对舞台上手持红缨枪的儿童团员、幸福的公社向阳花、西贡街头卖花的穷孩子的羡慕;诸如身为小红星艺术团团员、乌兰牧骑宣传队队员的骄傲;既有在穷乡僻壤发现天主教堂的震撼、灼伤,(那该是革命文化与反动宗教不能共存的分裂之痛)也有在电影院观看苏联影片时的忧郁和感伤。。。。。。在一片惶恐的、多半是成人上演各种悲喜剧的乱世里,孩子的世界恰恰处于有序中的无序,高压下的松散,严密中的缝隙,包括那麻木中的警觉,疲惫里的机灵。或许是上天赋予孩子的权利,外面的冷风热雨,狂风暴雨终不能完全摧毁它的天真、敏感、光明、嘹亮和纯净,所以在一片昏暗、四处压抑的时代夹缝中,孩子自有他们的体验与收获。可最让人目不忍睹的是,这些体验和收获是那么不堪一击:因为它们都建造在一个真空世界,经不住严酷现实的冲击。这点,自然当时没人会告诉他们,只有待他们有朝一日步入成人世界,他们才会如梦方醒,那时他们的痛苦与失落是无与伦比的,远比他们在孩童时想象的阴谋、暴力、血腥更其可怕"分苹果"式的荒诞,极其深刻地把那年月的形式主义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苹果的光"发迹史",具有形象而惊人的革命象喻意义。一面是林萍式的荒谬的天真,一面是"我"那样天真的"反思"与"觉悟",殊途同归,都令人不寒而栗。"我"和林萍寄身于"长征"队伍乃至林萍只身奔赴延安的壮举,正是接受了那种革命文化的滋养而付诸的行动。那稚嫩的行为背后是强大的"时代精神"支撑起的勇气与狂热。

  作为乱世中少男少女的程美和"鱼"们,她们置身的是那样一个成长环境:一面是清教徒式的充斥着斗争的红色成人世界,一面是飘动神秘欲望,飞翔暧昧流言,闪动黑色身影的桃色的少年天地。乱世就有如此奇异的组合:红色的旗帜与黑色的"恶之花"交相争奇斗艳。或许是人性中的不甘平庸造就了种种怪诞畸变的激情、浪漫和放荡,那看似叛逆的举止未尝不是以另类的方式表达着他们"时代"的迎合。程美就是这样的一个:红色时代的红色风暴激起幼小心灵对超越平凡的渴望与痴迷,却又以极受压抑的方式迸发出来,这迸发缺乏相应的文化铺垫或知识积累的支撑,纯然是荒漠中的本能使然:奇迹是它的梦想,越轨是它的形式,严惩是它的快乐,毁灭是它的极致。故而有"一种朝不保夕的悲怆"。乱世的英雄,程美也算一个。在时代的夹缝中,他们自有其尴尬,也不失其悲壮;就整个时代而言,他们的存在是微末的甚至荒芜的,但具体到林萍程美那样的生命个体,却又不失其感天动地之处。一如作品描写的被弃街头"青麻叶",也兀自散发出它那凄清的生命味道。这便是"我们"这一代的精神履历:在一个新时代的入口处诞生,接受过最革命的教育,有过最单纯光明的梦幻,于横扫一切旧事物的革命年代成长,向往摧毁刻板、坚硬、琐碎的生活秩序,憧憬着英雄的浪漫的牺牲。在混乱中,也曾无数次偶然和"过去"相遇,目睹历史的斑斑旧痕,于不经意间痴迷诗情和想象,成为荒漠里的吸吮者和传播者。

  蒋韵的文学,是弱小者的文学,她笔下的人物不在时代或历史的"中心"弄潮,而是在生活的裹挟下接受现实。无论是作为天"弱者"的少男少女,还是永远在他乡、在"路上"的冀晓兰、陆涛、吴光、老蒙娜,抑或处于时代转折关头,"意外"选择了悲剧命运的玉枝、五妹子,作者记录的是"大"时代和"正史"遗漏掉的苦难、挣扎、悲欢。

  自然,蒋韵还持有她知识女性的身份。在讲述那些从动乱年代走出复又消失在"路上"的知青的故事时,"我"保持了一个同代人的同情和理解,又有知识女性的睿智和深刻。关于陆涛、吴光、老蒙娜的故事,他们既无相同的生活背景,又有不同的精神追求,但"我"总能从他们的生命线路中延伸自己的精神轨迹和情感波纹,达到与这些兄长、朋友、同窗的神交意会:无情的历史注定了他们无一例外的过客身份,永无定居的人生驿站,这既是具体承担者的悲剧,也是一代知青共有的伤痛。   花园里的情和爱,依然是女性的思路。无论陈枝与吴永强的旷世传奇,还是老锁李红梅的时尚交易,两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能像两个男性般洒脱自由,这不只由现实的婚姻结构、爱情模式所决定,更是一种由来已久的文化结构使然。表面看来,陈枝当初已经为将来的结局坚拒吴永强的爱情,那一幕也够坚不可摧,但女性的刚毅终敌不过男性的柔情,"爱情"的胜利不过是吴的胜利,那个施与爱情者的胜利,而不是受施者。陈枝接受了吴永强的爱情,便也接受了女人的宿命,花园的爱"政变"是必然的逻辑。有意思的是,两桩故事均由爱情开篇,且女性都高居上风,故事结束时又无一例外葡伏在地。尽管陈枝并未屈从而李红梅完全妥协。这便会让读者恍悟,那终究不仅仅是一个男人抛弃或买断一个女人的俗套,而是一种男权文化主宰女人命运的现实存在。即使刚毅依然如陈枝者,也终不能止住泪流满面。玉枝和陈枝在某些方面是相同的。"从一开始,玉枝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但她们别无选择。五妹子又何尝不是呢。她们主动为之献身的那个男人,并不打算与她们共度此生。而主动献上爱情的吴永强、老锁,不也没与陈枝、红梅白头偕老吗?穿越时空,民国时代的玉枝五妹子和商品时代的陈枝红梅殊途而同归。女性的文化宿命昭然若揭!   就作品的表层结构而言, "我"进入城市是一个自然过程:因循"我"的自然成长,包括年龄、经历和经验,从"我"有了自我观念的萌动写起,经历了六十年代的成长岁月、七十年代的青年时期、八、九十年代的成年时期,直到世纪之交的当下。对城市的了解认知由简单到复杂,由外表到内心;就潜隐结构而言,则是一个逆向过程:城市进入我的生命。这实质上是一个艺术过程。遵循"我"的记忆流程、感觉流程而超越了僵化的时空界限,保全了行文的自由,感觉的流畅,思绪的完整,突现对生命的追踪和对城市身体的触摸,城市变得柔软、灵动、鲜活,充满生命的质感。与此并行不悖的则是,对一座城市的书写,始于一个貌似崭新实则横扫一切的荒芜时代,谒嬷吹穆沂浪暝拢鞘薪ソハ月端陌卟稻珊郏乖怂庠谟谥髁餍鹗龅拿窦湫蜗蟆W钪眨砸桓銮浊衅邮档男蜗笤?quot;我"饱含深情的注目下走进一个新的时代。"五年后,我在这城市出生"的结束语,把一个肉体生命的呱呱坠地与一个精神之躯的着陆叠合一起,获得了奇妙的艺术和谐。

  三

  蒋韵把自己对城市及女性命运的解读化作令人百读不厌的语言款款潜入。它呈现给你的首先是一片语言美景,生机蓬勃,色彩缤纷。借用蒋韵作品的一句话,"这美景我永远看不够,我以为它将永存。"同时它又是一部蒋韵的交响乐:充满了生命的"喧哗与骚动",却又遍布 "润物细无声"的潜入。它的体贴入微和神奇诡异,让你对她的语言天赋感到难以名状、不可思议。我试着总结她的语言特点,后来还是从蒋韵自己的叙述中捕捉到了一个词:如鱼得水。蒋韵有"走入T城如鱼得水"之语,我的理解是,与其说是一种身体感觉、生存感觉,不如说是一种语言状态--是蒋韵用语言进入T城时获得的一种身体感觉,同时也是她融入精神之海的绝妙象喻。我感觉她就是"鱼"一般的姿势融入她想象中的内陆之"水",以鱼一般的投入潜入水底,体验品味鱼在水中的感觉:流畅、优美,奔放、自由。总之,举凡蒋韵作品中一切有关鱼或水的奇思异想和出神入化的描写,都可用来形容她的语言方式。你可以说,当她用语言进入时,就开始了"从人到鱼的奇妙转变":她的"身体就开始流淌,头发变成了水草,双腿渐渐化成一条漂亮的鱼尾。"我想,那应该是条美人鱼。自有冷暖自知悠游自如的欢悦与活泼。那更是女人的语言。由早期作品中女性的深藏不语(如《失传的游戏》中守口如瓶 、缄緘默不语的众多女性),到近期作品里的滔滔不绝,蒋韵是在一条女性话语之河起伏升腾,"让身体以最无阻碍的流线感受水流的奇妙和抚爱"。它们首先是一些深深激动作者生命底蕴的情感发现,经由"我"的言说,构成一种绝对的女性视角或叙境,进而调动起读者的激情。可能有些张扬,有时不无偏激,但她是生命的、感觉的,她是机智的、抒情的、率性的、花样迭出风情万种的。她并不故意标榜自己的性别,然而她的话语是对这城市的历史、文化有了相当的阅历、对女性的生命有了相当的体验、颖悟因而分外敏感的女性的言说,既书卷气也格外的女人味;有着北方的激情、澄明、放达,也融入了南方的滋润、婉约、蕴藉。她以自己的女性经验在欢悦的状态下尽情挥洒语言,以绝妙的好辞直抵体验、感觉的深刻。蒋韵的语言,没有类似更年期自恋、自赏式的絮絮叨叨,和未老先衰、故作深沉的孤独自白,好象没有明显的"年龄"标志,却又穿越了所有的生命阶段:少年的清新鲜活,青年的热忱执着,中年的自尊智慧。贯穿始终的是健康蓬勃的生命气息和清洁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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