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原始人扯过几片树叶遮盖于羞部之前，一个绵亘人类"文明"史的主题从此漂浮于人们赖以呼吸的空气——含有氧气并日益受到污染的空气、与氛围同义并日益受到玷污的文化空气——之中。

　　化妆，这个渊源深广的词汇从诞生之日起就像黑洞一样，不断地牵引浮游其四围（大于三围）的词汇——那些曾经暗黑、经由吸引而日益得以光照因此明朗起来的物质。

　　当牵引力大到足以撕裂化妆黑洞与受牵引物质之间的"牵引·抗拒"二元对立，这个胃口巨大的黑洞便大口吸纳这个丧失抵抗力的词汇而让其本身具有的形态与意义消弭无形。

　　不容讨论的是，被化妆牵引、吸纳的语汇日益态度暧昧，抵抗一天一天减弱，被吸纳的脚步一天一天加快，最初大义凛然的抗拒也日益熹微，最终演变成心甘情愿的投诚。

　　化妆，多么晃眼的黑美人！

2

　　最初，树叶与遮羞布是"化妆"能够吸引的唯一语汇。如果愿意，我们也可以把原始人不肯剔除的体毛当作遮身蔽体之用的化妆之物。而为与杂草、苔藓混同计议而胡乱涂抹遍体——面目、胸乳、四肢——的泥浆、植物汁水大概更多地起着"拟态"的作用：和合于周遭环境，免于让猎物警觉、被猎物发现，而得以更好地渔猎，从而获得更丰厚的物质资料。当然，也不排除其中包涵的美学意义。因为人与天竞的过程中获得的愉悦本身就是美之一义。

　　例外的是，脸上涂抹上动物的血液，或画上狰狞的图案，脖子上挂上动物的骨头、牙齿，甚至头颅、内脏——鲜血还在滴滴答答，则是为恫吓动物、为自己壮胆或鼓舞斗志。在庆贺围猎丰收或者祭祀图腾与先祖时也理所当然地成为"制服"。——其实，对神鬼的敬畏的另一面就是对神鬼的恫吓：一手给甜枣："嗟，来食！"反手给大棒："噻，谁怕谁啊？"

　　至今仍然留存的个别原始部族依然葆有从过世族人身上寻求勇气、智慧、经验、威望的举措：在我视界之内，极端的例子有两个：

　　酋长继承者剖开乃父即老酋长胸腔，掏出余温尚存还在扑扑跳荡的心脏，咔哧几口吃个利落，自此算是在老酋长奠定的基业之上建立起族人对自己的敬仰和随从。

　　另一个例子是酋长新死，部族中公认的雅望——当然的是某位长者，少量的例子会是新任酋长，更少的情形会把这个权力让位于某位部族英雄：在部族战事或渔猎中表现神勇的人物——将其躯体分而治之：性器予妇女或酋长或英雄，头颅予长者……

　　这其中洋溢的功利色彩涂抹不去——美饰在这里成为公器，成为"向善"即目的性、功用致得的途径。更进一步，通过形式上的文饰或说化妆，蒙昧时代的人们得以触摸灵魂，以形式意义上的化妆达到精神层面的化妆效果。

　　——在前文明时代，化妆已经触及灵魂深度。而它吸纳的语汇有以遮羞布和饰物为代表的两套系语汇。一套语汇专用文饰羞涩感，一套则超功利地提升到恐吓他者灵魂、壮大自己魄力的高度。

3

　　如上分析，衣服的出现引出一个全新的词汇：羞涩。正是因为对羞涩的感悟，触发了人类文饰自身的念头。——当亚当与夏娃赤身裸体相对经年，亲热媾和经年，也生儿育女经年，突然有一日，当目光聚焦于彼此私处——那时断不会有这个字眼——喉咙部位突然痒痒：一个叫"脸热心跳"的词语试图突破无拘无碍的"原生态"跳到脸前。一个蒙昧不化的时代宣告结束。

　　"发蒙"是一个响亮的动词，在"文明"时代，意味着单个人类个体正式接受教育。我这个年纪的人还知道"发蒙"为何意——远在"背着书包上学堂"之前，就开始天天期盼"发蒙"之日早些到来——再往后，"发蒙"一词恐怕要失传了。当然，"发蒙"何谓，有何紧要！——发蒙也好，启蒙也罢，总之是要与蒙昧状态痛而快之毅然决然地脱离干系。

　　不妨较较真，从汉字阐释角度揪揪"发蒙"、"启蒙"背后衍生的新的蒙昧。"蒙"者，盲也，尤白内障患者，只有摘除障翳，才能明视；又如眼前贴上黑胶布，久历黑暗，去除眼障，才好发现新天。

　　——这里存在两个问题：

　　谁断定去障以后能够看得更远更亮？谁断言文明就强过蒙昧？由蒙昧到文明就一定是进化而非退化？此一。

　　发蒙一类言说显然把孩童类比于原始人，认为接受现代教育好比原始人脱去一身乡气从此摇身变作文明人。从原始人到现代意义上的"文明人"历经几千年，现代教育就能瞬忽之间通过诱导启智，把蒙昧的孩童变为"文明的"孩童？——即使考之经受教育的全称，也不过区区十几年。这个变化也未免太显著也太骇人了些。此二。

　　从蒙昧到文明，衣服由粗陋发展到精细。有意思的是，遮身蔽体的衣物在文明进程中有个由短到长又由长到短的演变过程。而野性之美、古朴之风在文明社会中从来也没有失落其一席之地。——是不是，蒙昧与文明，粗砾与精微，已经成为一套表意体系：前者在为后者磨平的同时，适时地被后者纳入表意策略，作为正餐之后的甜点点缀细腻到腻味的"文明"。

　　而遮蔽与裸露向来成为化妆的两极，偶或有冲突，一端不容两可；更多地却是相互探望，时有照应。

　　最浅易的例子发生在两性之爱中：男人们都盼望女人暴露，却又经受不起女人一丝不挂的彻底。"得到"女人之前，巴望女人对自己的热情火速再火速，女人真热辣辣了，男人又吃受不起了，觉得女人太白。"到手"之后，崇尚的"女德"是"在客厅里是淑女，在床上是荡妇"，另一个经过改写的说得更明白的版本是"人前是淑女，在自己面前是荡妇"。床第之欢中偏好女人羞羞答答、遮遮掩掩、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地暧昧着、含糊着、混沌着，"付出"要有回应，不能木头人一个，要喘，但用不能大喘，要"娇喘"，或者叫娇喘微微；要主动，但不能太主动，要"荡"，却不能淫荡，要享受，但又只能止于与自己同步而至的含情脉脉。

　　化妆上，遮蔽之风兴盛一段，必然要兴起裸露之风给予激荡。而其常态还是共生态：遮蔽有之，裸露有之。薄纱、蕾丝、网状织物的运用既恰到好处地满足人们暴露的心理述求，又不嫌过分——并没有刻意突出，暴露只不过是装扮的合宜中"理所当然"的副产品。更隐蔽一点的化妆则是采用内容物不泄漏的轻薄织物，经过合乎人体工艺学的剪裁，覆盖于起伏感奇好的人体之上，隐约有之，荡漾有之，什么味道都做足了。

　　这大概是化妆的最高境界了。至少我以为如此。

4

　　但袒而露之向来是人类内心渴望外张的外在表达。遑论眼睛、眼睑、眉毛、睫毛、嘴唇、牙齿、面颊，就是耳廓、脖颈、胸部、背部、脐部、腰部、胳膊、肘部、手腕、十指、胯部、大腿、膝弯、踝部、足部……不一而足，无不是人们渴望展露的焦点。

　　袒露也能袒露出性格，云鬓如堆中露出乳白得几乎透明的耳廓，不啻极美；而在一整块衣饰中突然露出一截细腻的肌肤，不管是粉颈、柔肩、S形内凹的背、平坦如原的腹、蜂腰，都将如碎石激静水，让眼睛瞬间耀亮。肆意怒放的玫瑰美则美矣，却少了一份悬念，勾引的手法欠缺了些。有一个词叫做风姿绰约，表达得很明白：隐隐绰绰之间，美的全部含义才好凸现。显隐之间如何建立良好的美学平衡，正是考验女人审美功力处。

　　反映在化妆上，平衡感的建立与平衡感的打破同样重要。前者的重要性不言自明。我想推重大家关注后一条美学原则：打破对称，常常会收到意料不到的效果。一条斜斜绑缚的丝巾，一枚随意的胸针，或是手镯、手链、脚链，一个别致而非对称的衣领……灵犀一点，势必在平静上添加点情趣，添加点涟漪，添加点小手轻拨的心动。

　　我自己极为欣赏锁骨萧索的女子，深陷的肩胛窝总让我有发现其中隐藏的清泠和深幽。这类拥有美丽肩胛的女子，衣饰在她们身上极好装扮，有意识地露出肩胛实在可取。

　　虽然瑞芙祥的店员会夸你微有小腹，穿着旗袍能撑得起来，得体也显派，我还是极力建议你消减库存，让腹部如原再如原。

　　而若同时再拥有盈盈一握的蜂腰、上提且微翘的臀、宽宽的髋部，任何衣服穿在身上都将美色美服两合宜。

　　——修长且光洁的腿、过渡自如的膝、圆润的踝、调皮的足则是上天对女人情有独钟的馈赠，只是赐予太过吝啬，想要获得难乎其难。侥幸拥有的女子，正该好好亲沐春光，袒露好，掩映更好。

　　项链、颈环、手链、指环、脚链都能独到地烘云以托月，让流转的美丽更加流转，让"骨感"得以凸显。而诸多饰品中再没有哪一种比一只脚链更能让女人更女人了：最佳选择当然是本色的黑白二色，通透的钻石和黑亮的水晶最妙，慵懒地搭在踝上，或明或暗地折光，直抢得眼神频频属意。其他色系的珠钻、宝石也都能表达女子的殷婉缠绵。哪怕是黄澄澄的草编或荆条，在秀气的踝上一绾，多少风情流露无遗。在耳朵上打洞再穿上耳环，我不喜欢。美丽已经足够沉重，还要自己给自己上肉刑，何苦。——如果采用环扣式耳环则另当别论了。

　　深究起来，一环一链在装点和彰显女人的同时，也投射了男权社会隐秘的权力意志：拘役与占有。——你也许立即给出反证：好在，从首饰诞生之日起，几乎与女人同时，男人也同样披挂着，而且，越到后来，男女在首饰佩戴上越接近直到几乎趋同。——我想指出的是，男权社会表意策略再一次取胜：形式上的平等掩盖了本质上的权力的单向流动，而这种遮蔽几乎天衣无缝，因为作为权力单向流受动方的女人正为装扮之美尤其是与男人的趋同而喜不自胜。

5

　　香水的妙处女人不一定都能运用自如。其实，古人深得香之真昧，所谓"有暗香盈袖"。在不经意处，暗暗地幽它一香，即使雅若空谷幽兰，也不过如此。据说，最好的泼洒香水的场所是脉搏跳动明显处，比如腕脉——中医"望闻问切"中"切"脉所在。袅袅婷婷的幽怨女子轻扬方帕，毒药似的幽香淡然然而无比执着地钻入你的鼻息，十有九死一伤：死不是真死，而是"陶醉死"、"痴迷死"、"迷幻死"的形象说法——伤的那个正害伤风，暗香如游丝，因此才没讨着机会壮烈。古时盛行的这计杀招一路传到十里洋场，如今，恐怕是没有人敢用了。但在腕脉、颈窝少少泼洒些许唤作"毒药"之类的香水，不为迷醉别人，单取让自己爽心悦目一义，也是大可取法的。当然，等而下的也有在大腿根部、胳肢窝等庙宇烧香的——前者把香氛闷在裆里，与乌烟瘴气交流，看不出有多大好处；后者则是以香驱臭，已经剥离美学意义而落入医学、生理范畴了。

　　按说，香水纯属装饰，与实用、功利毫无关契。这个论断理解起来当然毫无困难。

　　而归属实用价值的文胸、内裤，却日益脱离实用而具有美饰的功用，这多少让人有点不好开窍。

　　以我的眼光，文胸分吊带式、无吊带式，后开式、前开式，衬垫式、无衬垫式，钢圈式、无钢圈式，镂花式、封闭式，全罩杯式、3/4罩杯式、1/2罩杯式——这些都不时新了，据说，一种叫做"红枣贴"的文胸替代品销势看好：小小两片，遮住乳头及乳晕。

　　不同文胸护衬不同式样的乳房。一般按侧向外观把乳房分作圆锥型、圆盘型、半球型、纺锤型、"下垂型"。半球型乳一度成为风尚，最佳乳型却是圆锥型和所谓"下垂型"。小巧的圆锥以伶俐娇俏胜，"下垂型"最符合我的审美取向：直线悬挂着弧线烘托着的乳体，乳头因此得以稍稍上翘，女人的成熟与柔弱、娇羞不胜与傲然独立气质全都得到表达。

　　在双乳组合关系上，有内收和外张之分。人类高拔内收而形成巨大乳沟的"审乳"趣味一再变本加厉，如今声音日趋沉寂，越来越多的男人和女人意识到，本真态的外张的乳其实才体现着美的实质。

　　与文胸同质的是内裤。港台有一个相类却动听的同义语：底裤。动听之说大概是由于内裤一词在我们的语境中已经有相当确切的指涉关系，因而一个面目稍异的"外来语"就以其面目生疏而悦耳起来。人们对内裤的追求可以用质地、款式来概括。与文胸相仿，如何做到恰如其分的露仍然是其主题。透明、镂空以若隐若现，花色品类以突出主调——目的只有一个，用尽可能俭省的遮蔽既起到遮羞的效果又不失去羞部生来具有的对目光的吸附能力。

　　当缀满高克拉钻石的文胸在女人胸部神采奕奕，当金箔金丝连缀而成的内裤岌岌可危地包裹住女人毫不羞怯的羞部，当文胸与内裤超越其覆盖下的具象成为显摆的实质内容，文胸已经不仅仅是文胸，内裤也不仅仅是内裤了——文胸、内裤已经从服饰中剥离出来，抽象为名副其实的"装饰"：本质为物，一度抽象为审美对象，而今彻底物化。

　　 "少女情怀总是春"，而春正是伴随着少女硬硬的青涩的乳日见隆起日见温软翩然而至的。某种程度上，"春"的意义在古代中国（现在西北、南部中国某些地域仍然存在）就是一块火红的裹胸，而在如今则是一只绯红的文胸。虽然女性问题专家建议少女在测量了乳房跨径（乳房上底部经乳头到乳房下底部的距离）大于16厘米时就建议少女佩戴文胸，理由是保护结蒂组织，现实生活中女性在使用文胸上存在极大误区：佩戴文胸的火候要么过早要么太迟，文胸要么过紧促要么过松懈，运动时不知道收紧睡眠时不知道脱解……

　　我不是文胸专家，也不想被人如此指称。因此按下不作详表。我想指出的一个趋势是：越来越多女性在选择文胸上采取不作为，一袭裁剪简约的西装贴肉穿的好莱坞女明星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抛弃文胸俨然成为气象。人体工艺学与生理学上的利弊我在这里无意置喙，我想指给大家看——这其中包含了一个女性主义主张：去除男权绑缚，重新体认女性自身。这种努力的成效很值得怀疑：谁敢说抛弃文胸不是男权审美的一个新转向？——女人对男权形式上的自觉背离却成为对男权不自觉的本质上的符合。

　　相应地，也存在"内裤革命"：因为绵薄衣饰紧贴身体，勾勒出内裤的线条，有时甚至显露出花纹和色泽，于是有人想到抛除内裤。其中一个"经典"装束就是贴肉穿着牛仔裤——为了实验也为了积极响应女性"内裤革命"，我也试着贴身穿了一天仔裤，结果不妙得很，温柔的肌肤再强势，也敌不过粗砾布匹的温柔，隐藏战果不报，单表尾椎部位——皮肤几乎磨破。

　　与作为显学的文胸学相反，鲜有针对内裤的专门研究，哪怕是"忠告"、"圣经"一类的游戏文字也少见。位居隐学，内裤学实在值得昌明——不需借用显微镜，即使如我一般近视，也能轻易在一条内裤上发现：月经——这是周期不期而至的弃儿。白带——这是女性生理征象。含有尿素的水滴——这是膀胱不胜重负或者扫尾工作未行彻底。精斑——DNA分析发现可能是一组也可能是多组。口水——这是人类文明史前记忆的留存却也是现代性文明的强力表征。汗液——最小的组合是你与他的汗液共同体……无需再行例举，你已经发现，小小一条内裤，竟然是一张表情丰富的"文化脸"。

6

　　化妆理念之广已经深入到女人身体的每一角落，在掩饰、袒露文化之外还有"纹"文化、"打洞"文化。本质上说，一切化妆都是"文"、"纹"。因此文胸还有一个深远的意蕴：对胸部的文饰。

　　如果允许我类比的话，由文胸我想到了避孕套，昂贵的以及投币即得的壹圆一个的"男子汉"或"爱时"；女用避孕套与此相类也更典型："穿着"在女人身上，但我没使用过，也就没有发言权。受化妆心理、美学气候的作用，文胸革命在避孕套革命中的表现就是古已有之的忍精及体外射精。乐于此道者的理由是戴着避孕套行房如"装着雨衣洗淋浴"，滑稽之极又不痛不痒，解决不了根本。当女人抛弃文胸时，可能直接经受的遭遇不过是女人"自身"的生理受损；而不管是女人主动还是男人要求不使用处女膜，男女双方都将面对一个严肃的话题：性病以及致孕。两类后果都苦不堪言，男女双方都要承担来自道德、心理、社会学意义上的诸多责任，而女性还要多受一重罪愆：堕胎或者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一个本来违背母性与一个本来母性洋溢的行为却不得不因为两性行为的失范而灰色化：一个无庸置疑的命题受到来自其立论自身的挑战。性病尤其是爱滋的传播带给人类伦理、道德、社会、心理、生理上一系列的挑战。看来，文饰与文饰还真有不同，文胸抛得，避孕套还真抛掷不得。

　　与"打洞"文化相对的是"补洞"文化，一度成为各类媒体争相报道的焦点。

　　处女膜，一张造物主遗留在女人阴道口的门票存根。与公园门票不同，只有初次游园的游客才能拿到这张票根，以后的游园者包括先行者再也不用买票了。这么比拟本来就倾注了强烈的男权意识——这也并没悖于史事。不知何时开始，处女膜已经演变成装饰。事实是，欧洲中世纪骑士出征前，总要给爱人或情人戴上"贞操带"，以确保除了自己再也无人得以游园，而似乎以为借助此举就可以保证女人的"贞操"。可笑的是，本世纪的一名中国军人感于"世风日下"，发明了一种"防盗"内裤，配备密码锁，只有符合法统的唯一的男人才能打开该锁。简直匪夷所思，这与在外阴上钻孔上锁有何分别？难以想象的是，这样的"发明"也能引起一片赞扬之声。若果如此，这样丧尽人性的装饰不要也罢！

　　处女膜维持起来这么困难，于是有智者想出了处女膜修补术。

　　流行的修补术有两类，一类是缝合术，妇科医生就像对待表皮破裂缝合手术一样对待处女膜缝合：剪除碎裂的处女膜碎片，露出新的创面，然后穿针引线，缝合了事。术后受术者下床走路，没事人一样。而手术全程只需半十分钟左右，费用从千元至三四千元不等。由于牵涉到个人隐私，到大医院就术的女性反而不如普通诊所及美容院多，一种情形是后者收费低廉，但不管非正规医疗收费多昂贵，也不管不顾后者因可能消毒不严而埋藏的种种健康隐患。

　　我对嚼别人嚼剩的甘蔗渣极不感冒，但这一条"药品"广告我却在保证不侵犯其著作权的前提下尽量如实地抄录如下：

　　品名：贞操膜

　　笔名：人造处女膜

　　规格：均码

　　广告词：1.处女膜修补术费用昂贵又不保密，人造处女膜省钱省事有脸面多快好省真轻松!2.中国拥有全世界1/5的人口，我们生产全世界1/2的处女膜！3.全世界女人联合起来，为拥有处女膜而奋斗！

　　性状：无色透明薄膜，折合后成栓状。处女膜内含血色粉状物。

　　原理：处女膜放置于阴道口，经阴道分泌物溶解可变为胶性粘合物，会迅速将阴道口粘合，当阴茎进入时将强行撑开已被粘合的阴道口，膜内血红素合成粉剂随即进入阴道，并很快被阴道分泌物溶解成血状液体……

　　功能与主治：弥补先天或后天处女膜破裂造成的伤害，并可杀菌消炎，消灭细菌生存环境；处女膜为一次性消费品，破损后请勿重复使用；多次使用处女膜可增强男女双方性兴奋程度，对增加感情激发爱情也有很大帮助。

　　用法：1.洗净双手，从锡箔袋里取出处女膜；2.如阴道内壁已湿润，可直接将处女膜塞入阴道口；如阴道干燥，可将处女膜用凉水或温水蘸湿后迅速塞入阴道口；3.处女膜使用时女方无痛感，为了增强处女膜的最佳使用效果，女方应积极配合，发出真实处女膜破裂时所应出现的呻吟；4.处女膜破裂后，初交产生的血迹清洗方便，不会沾染衣物；5.详细用法见盒内配图说明书。

　　注意：1.应将处女膜塞入阴道口，勿放置过深而适得其反；2.经期、孕期禁用；3.已生长或放置处女膜者禁用。

　　贮藏：阴凉、干燥、通风处，夏日可放入冰箱内与瓜果食物一起保存。

　　——这是处女膜修补的另一条路子：不施手术而希望像张贴春联一样一甩手就获得一片红。

　　不管施术者、受术者、赞成者、拥护者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也不管其理由多么冠冕堂皇，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丑恶的男权意识对女性意识的肆意强奸、女性自身对男权的妥协和逢迎。一片子虚乌有的"膜"致得了，女人就"处女"了？突破形同虚设的"膜"，男人性就更高涨更劲朗更满足了？如果"处女"对男人"处男"、"初男"与否提出质疑，男人拿出什么"膜"来应对？

　　人类学上支持处女膜存在者提出"保护说"与"性选择说"，持"保护说"主张者将其与男性阴茎包皮对应看待，认为它可以作为防止病邪入侵的屏障。而初潮后的处女膜就与包皮一样无用了，反而成了性生活的障碍。未成年少女的身体尚未发育成熟，处女膜十分肥厚，也是一种避免过早开始性生活的警戒装置。主张"性选择说"者认为处女膜的主要功能在于选择男性中的强者，促进优良的精子进入阴道受孕，处女膜的存在成了一道检验性功能的关卡，决定男性传播自己基因的机会。

　　两类学说多少有一些道理，至少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启示：问题的解决远没有我们想象的简单，男权意识根深蒂固，在人类学家那里，女人永远是为男人备、供男生选择的，女人永远都只是在为男人提供着某种可能性。更可怕的是，这个事实被男性话语手法巧妙地遮蔽了：男人对女人的抉择在这个话语场中偷换作女人对男人的"性选择"。

　　而那个让男人痴迷不已让女人精心呵护的名词不过是覆盖在女性阴道外口的一块中空薄膜，约厚１～２毫米，两面粘膜之间包孕着结缔组织、微血管和神经末梢，中间小孔叫处女膜孔，直径约1～1.5厘米，通常为圆形、椭圆形或锯齿形，个别呈半月形、隔形孔、筛状孔。成年女性的经血通过此孔排出体外，极少数女性处女膜上没有小孔，经血受到阻挡而不能排出体外，医学上叫做处女膜闭锁，这样的女性俗称"石女"。如果不经过手术切口引流，经血在阴道内积聚，可经由输卵管远端开口流入腹腔，造成肠管粘连、腹腔感染。

　　不用我老着脸告诉大家处女膜与处女有何关系——在我看来，一切智识只不过为男权向女性的单向灌注寻找托词，要从根本上卸下重压在男人和女人身上的包袱，还得从根子上寻求突破：消解男权。

　　如此，我前此鼓吹的化妆诸命题形同虚设：它们不过提供了一个供我自我打击的靶子——又一次明证男权意识消隐的多么不易：一个自诩为女性主义者的男性大脑皮层深处，还是褪不去对女人欣赏、观照、"使用"的视角。这，大概就是本文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