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珊

有声有色如雾如梦的游离人生——论张爱玲

张爱玲在小说里编织了沪港百余年来男男女女悲欢离合的爱恨情仇,给世人展现的是一个神秘色彩的传奇世界,而在散文里则谈吃、变穿、谈女人、谈哲学、谈艺术、甚而谈理想,构筑的是一个琐屑平凡的世俗世界。这个世界既有浓烈的世俗趣味,又处处闪烁着一个具有现代文明意识的智者的灵性和聪慧,而并非某些评论诟病,认为这个世界多的是对物质生活的沉湎享受,少的是对精神世界的崇高追求。
热闹中冷讽,悲凉中打趣,不彻底的声色沉湎,不彻底的虚无苍凉,这既是天才张爱玲独特的自我,也是她独特的散文世界。

惊奇可喜的声和色

生命的有限、俗世的琐碎、现实的冷酷,无论是从哲学还是现实意义上来说,生命都是一场无法回避的悲剧。无法否定的悲剧意识总会多多少少折磨世人的日常生活,何况神经特别敏感触觉特别丰富的天才张爱玲。"就算人生是一场悲剧,我们也要将它演绎得有声有色。"[1]张爱玲深谙此意,她暂时绕过了悲剧的内核,在人生的角落里"拣那可喜之处来看看也好。"[2]她知道,人不能全部顺着自己的意愿生活,所以需要挑拣,挑拣那些让她感觉到快乐而有趣的可喜之处:热闹人间的声与色。
我喜欢听市声。比我较有诗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听海啸,我是非得听见电车声才睡得着觉的……一辆衔接一辆,像排了队的小孩,杂,叫嚣,愉快地打着哑嗓子的铃:"克林,克林,克赖,克赖。"吵闹之中又带着一点由疲乏而生的驯服,是快上床的孩子,等着母亲来刷洗他们。(《公寓生活记趣》)
看不到田园里的茄子,到菜场上去看看也好--那么复杂的,油润的紫色;新绿的豌豆,热艳的辣椒,金黄的面筋,像太阳里的肥皂泡。把菠菜洗过了,倒在油锅里,每每有一两片碎叶子粘在蔑篓底上,抖也抖不下来;迎着亮,翠生生的枝叶在竹片编成的方格子上招展着,使人联想到篱上的扁豆花。(《公寓生活记趣》)
日本花布,一件就是一幅图画。买回家来,没交给裁缝之前我常常几次三番拿出来鉴赏:棕榈树的叶子半掩着缅甸的小庙,雨纷纷的,在红棕色的热带;初夏的池塘,水上结了一个层绿膜,飘着浮萍和断梗的紫的白的丁香,仿佛应当填入"哀江南"的小令里;还有一件,题材是"雨中花",白底子上,阴戚的紫色的大花,水滴滴的。(《童言无忌》)
到上海,坐在马车上,我是非常侩气而快乐的,粉红底子的洋纱衫裤上飞着蓝蝴蝶。我们住着很小的石库门房子,红油板壁。对于我,那有一种紧紧的朱红的快乐。(《私语》)
"紧紧的朱红的快乐",这就是张爱玲大写特写的感官世界带来的人生乐趣。洋纱、蝴蝶、花布、茄子、菠菜、电车,物质世界本身并没有太多活跃的生命因素,但在张爱玲的眼睛里却有飞扬的生命色彩和气息。裸露而率真的独特眼光,让张爱玲在对物质世界细致体察的同时,感悟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风情美。风情往往充满是尘世味的,张爱玲的风情在于别致地将真实显微,并从中得到她独享的俗世趣味,也就是可喜之处。
真实本身并不可喜,可喜是领悟的结果。是什么力量让张爱玲获得可喜呢?
"每一代人都必须凭着心灵的天真和纯洁,找到自己的方式,以恢复生命原初的惊奇感。一旦获得相关的能力,我们发现我们就能抛开世界实用的一面,对世界本身感到兴味盎然。"[3]如果我们在真实存在的某个事物上面直觉到一种惊奇,那么这种事物就具备了超越了实用功利的美,而我们也感觉到"那种把我们和这个特定的实体联系起来的重要性",[3]从而在被我们惊奇的形式上获得意义,在这里,形式即意义。张爱玲正是通过惊奇,为我们创造一个独特的形式世界,同时寄寓了精神意义:对生命怀有的一种敬畏和朴素的喜悦。
颜色与气味常常使我快乐,……譬如说颜色:夏天房子里下着帘子,龙须草席上堆着一叠旧睡衣,摺得很齐整,翠蓝夏布衫,青绸裤,那翠蓝与青在一起有一种森森细细的美,并不一定使人发生什么联想,只是在房间的薄暗里挖空了一块,悄没声地留出这块地方来给喜悦。总之,颜色这东西,只有没颜落色的时候是凄惨的;但凡让人注意到,总是可喜的,使这世界显得更真实。(《谈音乐》)
美并且真实,这便是张爱玲注意到并引起惊奇的形式。
人类精神发展进程中,惊奇是被当做人类天性富于创生性的一个组成部分。因为这样的惊奇,张爱玲眼里的声色不再是实用的感官享受,而是呈现形式俗意义喜的奇妙特质。傅雷认为张爱玲是"恶俗",被评论誉为海派传人的王安忆将张爱玲称为"世俗的张爱玲"。一个俗字既理解了张爱玲,也误解了张爱玲。恶俗或曰世俗往往是美而不真如媚俗,或者真而不美如粗俗,张爱玲的俗却有美又有真。"有时候我疑心我的俗不过是避嫌疑,怕沾上了名士派;有时候又觉得是天生的俗。"[2]她的确是天生的俗,以天才的眼光惊奇的力量,挑拣了美而真的可喜的声色,这一切让张爱玲对生活饶有兴味,一边还原生活初态,一边享受的朴素的人生趣味。
然而,仅仅是惊奇,并不能承载张爱玲对世界的全部理解。这声和色虽然具有生命最初的生旺气息,但永远也阻止不了生命走向最后的悲凉。张爱玲也只能暂时绕过去,终究还是要回到虚无的旷野,收拣起惊奇也掩盖不住的苍凉。

悲怆苍凉的虚无

张爱玲知道人生的俗无论怎样美与真,都抵不过虚无的渗透。"我觉得,刺激性的享乐,如同浴缸里浅浅地放了水,坐在里面,热气上腾,也得到昏朦的愉快,然而追究浅,即使躺下去;也没法子淹没全身。思想复杂的人,再荒唐,也难求得整个的沉湎。"[2]难以沉湎于世俗的张爱玲,不免陷入不彻底的精神攀缘。
一边让自己在对俗世的惊奇中获得喜悦,一边又用天才眼光直透人世真相。这就是张爱玲。所以,我们常常能在感受她在声色世界里可喜的的同时,又被她时常提醒:这些细节组成的整体是如何走向虚无。
像人类呢,青春如流水一般的长逝之后,数十载风雨绵绵的灰色生活又将怎样度过?(《迟暮》)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天才梦》)
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公寓生活记趣》)
总之,生命是残酷的。看到我们缩小又缩小的,怯怯的愿望,我总觉得有无限的惨伤。(《我看苏青》)
这般洋溢着理性风采的语句字字珠玑比比皆是,有的是紧紧贴在声色的描绘之后,有的则是夹杂在高屋建瓴谈论人生的议论之间。毫无疑问,在享受平凡生命的乐趣的每一个瞬间,敏感焦虑的张爱玲感悟更多的是个体的卑微荒谬,生命的悲怆虚无。
禀赋极高却又生逢乱世,张爱玲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充满悲凉基调的传奇。母爱缺乏、家道没落、父母离异、父女反目、战争威胁、社会崩溃,张爱玲带着从童年时代就留有的精神创伤,在乱世里直视人性深处的阴暗、自私、虚假和冷漠。"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道,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然惊心动魄。就可惜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里寻找我们的影子---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象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2]
因为这样的孤独,荒凉成了人生的底色,成为人类永远无法超越的窘境。无论张爱玲怎样看银灰秋雨、听回家电车、享受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无论她怎样幽默诙谐机智俏皮地描写她的惊奇,最终不免要流露出她看破红尘的悲怆荒凉之音。生命在声色的尽头还是残酷的,想通过声色绕过悲剧内核的张爱玲又常常绕回来,而此时,似乎由不得像享受声色那样可以挑拣那些可喜之处,无论是人生的大主题还是小角落,到处都弥漫着苍凉、荒凉、虚无、空虚这样的字眼。
中国文学里弥漫着大的悲哀。只有在物质的细节上,它得到欢悦……细节往往是和美畅快,引人入胜的,而主题永远是悲观。一切对于人生的笼统观察都指向虚无。(《中国人的宗教》)
风景画里我最喜欢那张《破屋》,是中午的太阳下的一座白房子,有一只独眼样的黑洞洞的窗……可是这里并没有巍峨的过去,有的只是中产阶级的荒凉,更空虚的空虚。(《谈画》)
苍凉和虚无,既是张爱玲的内心体验,也是她对于情感、人生和世界的哲思反映。热闹凡俗的生活虽然总能挑拣出可喜的细节,但具备独特悲观气质的张爱玲看到更多的是现实社会的琐碎残酷、情感世界的千疮百孔、人性的自私贪婪、生命的不可理喻、人类文明的衰败荒唐。世俗生活在她的内心深处投射出的是有着浓重悲剧意味的生命场景。"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剧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角,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是因为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2]不喜"大红大绿"的"壮烈",钟情于"葱绿配桃红"似的"苍凉",因为"极端病态与极端觉悟的人究竟不多",而这些"不彻底的人"才过了真实的人生。透过这些"素朴"之人的日常生活和情感,无意义和绝望弥漫开来,在作品里织结了一种挥散不走的启发意义的悲凉,这就是张爱玲独特的悲剧意识。
但是有意思的是,和苍凉虚无同样被张爱玲宠幸的另一个词是"可爱",这个词在她的散文里频繁出现。谈别人的趣诗,"多么可爱的,曲折的自我嘲讽!这里面有无可奈何,有容忍与放任"[2]谈京戏,"京戏的可爱就在这种浑朴含蓄处。"[2]谈和平,"看见青天上的飞机,知道我们尽管仰着脸欣赏它而不至于有炸弹落在头上,单为这一点便觉得它很可爱。"[2]谈生孩子,"无怪生孩子的可以生了又生。他们把小孩看做有趣的小傻子,可笑又可爱的累赘。"[2]谈歌里的蔷薇,"即使不过是绸绢的蔷薇,缀在帐顶,灯罩,帽檐,袖口,鞋尖,阳伞上,那幼小的圆满也有它的可爱可亲。"[2]谈生活,"我向来喜欢不把窗帘拉上,一睁眼就可以看见白天。即使明知道这一天不会有什么事发生的。这堂堂的开头也可爱。"[2]与张爱玲那些精巧机智而又充满质感的语言相比,这个词是如此苍白单调,缺乏张力,张爱玲却爱不释手。"可爱"是个含义模糊的词,有着模棱两可的表情。张爱玲既已挑拣了细节上的欢愉,却又无法阻止走向虚无,而"可爱"刚好既能表现她朴素的喜悦,又可以隐藏面对磨损喜悦的虚无本质时的无奈,况且可爱本身还有些撒娇的意味。"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罢?"[2]张爱玲在声色与虚无之间游走的空隙处也会喘口气,一撒手,以"可爱"来宽慰自己疲惫的心。然而,"可爱"本身毕竟托付不了张爱玲对于人世的复杂感悟,倒是那"一撒手"是张爱玲真正心仪的人生境界。也许,张爱玲自己也感觉到了可爱的勉强,所以时不时左顾右盼,找些其它的字眼,来修正"可爱"。"幸灾乐祸,无聊的路边人--可怜,也可爱。"[2]"古代的夜里有更鼓,现在有卖馄饨的梆子,千年来无数人的梦的拍板:'托,托,托,托'。--可爱又可哀的年月呵!"[2]可爱可怜可哀,这才是张爱玲眼中真实的世界。
人生其实是如此不可爱,张爱玲在引起惊奇的细节形式上苦心建立起了一种意义,却被虚无一一消解,形式具有了意义,而意义又消解了形式。这样的形式是不彻底的,意义也是不彻底的。快乐因为虚无不彻底,而虚无也因为快乐有了迂回,这是张爱玲的痛苦,也是人类的痛苦。天才如张爱玲,总会有意无意去寻找一个可爱的人生状态,既有细节的可喜,却又与虚无遥相呼应,游离在快乐和虚无之间。
如雾如梦的游离人生

"秋凉的薄暮,小菜场上收了摊子,满地的鱼腥和青白色的芦粟的皮与渣。一个小孩骑了自行车冲过来,卖弄本领,大叫一声,放松了扶手,摇摆着,轻倩地掠过。在这一刹那,满街的人都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罢?"[2]《更衣记》的这个结尾也许勾勒出了张爱玲式的游离人生。有些萧瑟的季节,还有热闹余温的人群之处,正在离开,又正在经过,在朝向虚无的路上慢慢流动,某一个瞬间一撒手,正如前文所言,这一撒手是声色与虚无的空隙处,也是声色和虚无的粘合处。这个瞬间是暂时的,却充满了张爱玲的向往:没有终点地游离,游离在现实与未来之间,欢喜与虚妄之间。
这样的一瞬间在张爱玲的散文里以各种面目出现,往往跟在"我喜欢"三个字后面,大都有着缓慢流动的氛围,具备梦幻般色彩,其中刻画最多的是烟雾缭绕的人生场景。
门外的玫瑰红的夕照里的春天,雾一般地往上喷,有升华的感觉。(《忘不了的画》)
寒天清早,人行道上常有人蹲着生小火炉,扇出滚滚的白烟。我喜欢在那个烟里走。(《道路以目》)
我禁不住时时刻刻要注意到台上的阳光,那巨大的光筒,里面一蓬蓬浮着淡蓝色的灰尘--是一种听头装的日光,打开了放射下来,如梦如烟。(《华丽缘》)
我喜欢鸦片的云雾,雾一样的阳光,屋里乱摊着小报……(《私语》)
缭绕的烟雾,云一般朦胧流动,游离的人生在梦幻般场景里得到实现。有些场景极其普通,也没有烟雾缭绕,但一经张爱玲描述,有氤氲散漫的视觉效果。
你在竹竿与竹竿之间走过,两边拦着绫罗绸缎的墙--那是埋在地底下的古代宫室里发掘出来的甬道。你把额角贴在织金的花绣上。太阳在这边的时候,将金钱晒得滚烫,然而现在已经冷了。(《更衣记》)
构筑这些人生场景的字里行间有种模糊的真实,甚至有着作戏的成分。流动的看似散漫的文字带来视觉上的奇特感觉,似乎有一组探照人生的慢镜头,引领着我们窥探神奇的人世瞬间。这是张爱玲不经意就表现出的艺术效果,恰合了她的心思:在人生的缝隙里过游离的人生。在奔向虚无的路上,她其实是不愿走远的,可她又天生注定是要走远的。于是,她不断和这些可以撒手的瞬间相逢,不断提醒自己。在这些断断续续的如雾如梦如戏的人生场景里,她的不想被"缩小再缩小的愿望"[2]才有实现的可能。
即便是写声色,张爱玲也不免常常喜欢那些流动的生命具象。比如她兴致勃勃描写的嘈杂电车,其身上就隐藏着非现实的特质:在流动,在路上。因为这样的特质,在现实行走的电车就具备了不固定不清晰的特性,仿若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通道,流连在现实之上。
王安忆说,"她对现时生活的爱好是出于对人生的恐惧,她对世界的看法是虚无的。"[4]我倒觉得,张爱玲对现实的爱好是真的,虚无幻灭感也是真的。与其说是恐惧虚无,不如说她的本真俗心与世界的本真虚无的对抗,这对抗一直在张的身上体现,游离姿态正是她为了缓解这种内心冲突所找到的。她也确实如王安忆所说,没有沉到人生底处去超越悲剧,这正是她不愿意的,她并不打算沿着精神的路子义无返顾向前走,就此彻底放逐自己。就是这些游离,这样的不彻底,造成了张爱玲式的玄妙文字,近而不华,远而不渺,恰似一曲天才游离人世的真情挽歌。
有学者曾经这么评价莫扎特,意思是在音乐历史中有那么一个位置,或者说时刻,这个时候,各个对立面都一致了,所有的紧张关系都消除了。莫扎特就是那样一个灿烂的时刻。消弭了紧张对立,呈现纯粹的统一和谐。这段话并不能解释张爱玲的现实人生,却能借来解释她的写作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对立与紧张的处境化为游离的烟雾一瞬,在一瞬间张爱玲一撒手,暂时忘却她的孤独。
张爱玲的孤独是永远的孤独,也是天才的孤独。她建立了一个形式的世界,这个世界活色生香,就在这个鲜活的可喜世界之上她又建立了另外一个世界,苍凉虚无的荒芜阔地。这两个世界本是同一,却相互冲突,于是她的文字只能游离在这两个世界里,没有终点,也不愿意有终点。

[1] 尼采.悲剧的诞生[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6.
[2] 张爱玲.张爱玲文集:第四卷[M].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
[3] (美)艾温﹒辛格.我们的迷惘[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
[4] 王安忆.我读我看[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