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
答《三湘都市报》记者易禹琳问
残雪: 你好!我是三湘都市报文体部的记者易禹琳,跑出版钱的。一直想做一个你的人物专访,正好你的书在湖南文艺社出版,让我找到了新闻由头。谢不周告诉了我你的邮箱。此前,我做过莫言和虹影剧院的人物专访都是整整一版(像北京晚报那样的版面)3000多字,三四张照片,效果不错,谢不周知道的。我对你一直充满了好奇,我问过好一些人,他们也都认为你很神秘,所以我很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采访,把你生活中的更生动的一面告诉我。下面是我采访提纲。
一、 生活
1。一直希望能在长沙的家中采访你,你是什么时候到北京的?为什么舍弃长沙呢?
答:我是2001年底到北京的。长沙的气候太潮湿了,10多年来我饱受风湿折磨之苦,春夏天24小时待在房间里不能出门。
2。你在长沙、海口然后又在北京生活过,三个城市你比较过吗?你更喜欢哪一个城市?说起长沙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答:我只在长沙和北京生活过,两个城市都有喜欢和不喜欢的地方。长沙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阴雨,度日如年。
3。你在北京的房子大吗?适应那里的生活吗?家里谁做饭?谁做家务?自己的衣服自己做吗?
答:北京的新房有110 多平方。北京每年只有6,7月比较潮湿,其它时间都可以适应。我丈夫做饭,衣服早就不做了。
4。在长沙好像很多作家和文学青年到你家去吃过饭,在北京还是这样吗?在北京的社交怎样?平时有些什么娱乐活动?
答: 在长沙也并没有几个人来我家吃过饭。到了北京,除了编辑约稿外,基本没人来。我没有社交,也不搞娱乐,因为每天都要写,忙死了。
5。听说你有一个很有出息的儿子,博士快读完了吗?你给了他很完整的家庭教育吗?
答:他已经读了两年,还要读4年,包括1年博士后。我们给他的家庭教育应该是不错的吧,所以他在美国基本能适应。
二、创作
1。你为什么想起出版这本访谈录?我个人认为你这本书出得很好,让读者更加了解你,你的读者会更多。可是为了报仇写小说,你要报什么仇?能说得具体点吗?
答:我一直在想尽办法同读者交流。这本访谈录是一个极好的通道。我非常重视这本书,湖南文艺出版社也下了功夫,书的装帧设计和内容都很好,我想会卖得好的。 所谓报仇有两个层次。刚开始写小说时,冲动是来自对不公,对压迫的义愤,来自于某种同情心,这一点上我同大多数作家是一样的。但真正的纯文学作家不会停留在这个层次,一定要向内深入。于是在小说中,外在的矛盾被内在化了,报仇转化成精神对肉体的复仇。所谓肉体,就是人的世俗生活。人必须将这个肉体改造得适合于精神居住,这种改造只有通过复仇来达到。但丁的地狱,鲁迅的地狱,莎士比亚的监狱,描写的都是这种自我折磨。人必须知羞耻,灵魂才有救。
2。你认为在中国能读懂你的小说的是哪些人?是不是外国人(特别是日本人)比中国人更能理解你小说中要表达的东西?
答:凡是喜欢文学的都有可能读懂我的小说。近年来,我的书大都可以印1万册了,说明读者在大大增加。 西方人以及深受西方文化影响的日本人酷爱幻想,所以更容易进入我的小说。但这些年,我们这里也出现了一大批喜欢幻想的青年人,他们是我的铁杆读者。我们的传统文化在幻想力方面远远落后于西方经典文学,而当代西方文学的幻想力也在大大减弱。
3。你的小说和你的散文给人是两种感觉,前者读下去确实给人一种阴暗不舒服的感觉,而后者易读又有一种乐观的深厚的感情在里面。你为什么不多创作一点散文呢?
答:我已经写了4本解读经典文学的散文。明年初还要出版但丁的读书笔记。正在写一本关于卡尔维诺的书。
4。都说生活是创作的源泉,可我发现现在很多作家都是闭门不出,那么你呢?你是靠一种天赋一种想象力在创作吗?
答:所谓生活是创作的源泉,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指的是精神生活。没有精神生活的人走的地方再多也是白走。我的想象力都是从我的精神活动中喷发出来的,我实在想不出一个纯文学作家除了这个源泉之外还能有什么其它的方式。
5。有的作家一生就一本书,而你写了很多了,你最满意自己哪一部小说?你认为自己的创作状态进入了成熟期吗?
答:我最满意的小说有好多部。我就要出短篇总汇了,有80万字,希望读者去买了看。我已经50岁了,要是象某些人一样,还没有达到成熟期,我早就不写了。
6。你一直说自己是搞纯文学的,而且关注的是人的精神层面的东西那么你认为在中国你的同道者多吗?纯文学有强大的生命力吗?
答:我在中国有一些同道者。但他们都没法出头。这说明我们文坛的风气很不好。我读过的作品里头有梁小斌的散文,薛忆沩的短篇小说,我认为是第一流的纯文学作品,而且我自己都写过评论。文坛没有他们的一席之地,我感到非常气愤。纯文学有几千年历史了,今天仍在发展,这不就是她具有强大生命力的证明吗?
三 文学评论
1。听说你自己在文学创作的同时还兼写评论,哪些人的作品才能让你有兴趣评论呢?
答:评论真正的纯文学正好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如刚才提到的梁小斌,薛忆沩,还有几个有希望的年轻人。
2。听说你还在解读一些大师的作品?有哪些大师入围?这些大师对你的影响如何?
答:莎士比亚,歌德,但丁,卡夫卡,博尔赫斯,赛万提斯,卡尔维诺等。还有圣经故事。他们对我的影响是决定性的。
3。有人说你是东方的卡夫卡,你认同吗?又有人说女作家海男的风格和你相似,你认为呢?
答: 如果有人说我是东方的卡夫卡,我会感到非常荣幸。文学本来就是相互影响,相互渗透的。我还希望中国出现东方的但丁,东方的歌德。那种自己无才,却天天嫉妒别人的人是最要不得的,反映了千年的民族劣根性。
4。你的小说《黄泥街》是不是唯一一部有具体地名的小说?你生活过的地方哪些最能给你带来创作的灵感?
答:那个地名也是杜撰的。长沙和北京都能给我带来灵感。外国不行,深山老林大概也不行。我大概和博尔赫斯的阿莱夫差不多,只能住在城市的地窖里,这是具有现代性的作家的共同点。
5。文学湘军这几年在全国的影响没有那么大了,你认为症结何在?
答:我不太关心这类事,和外界的接触也少。
残雪,谢谢你接受一个家乡记者的采访,特别是知道你的父母亲原来都是湖南日报的人,我更是觉得亲切。我还有一个最后的要求,想请你给我三张照片,日常生活照,你知道一个报纸版面,如果不配点照片不太好看。
三湘都市报 易禹琳